小六子心頭一凜,隨即一股熱流湧上心頭。他知道,大人這是要動真格的了。這是將最血腥、最見不得光的任務,交給了他。這是一種信任,一種足以讓他粉身碎骨的信任。
“大人放心,”他抬起頭,目光堅定,“小六子和兄弟們,就是您在黑暗裏的刀。您指哪兒,我們就捅向哪兒。”
“很好。”林淵點了點頭,“記住,我們的敵人不僅僅是名單上的人,還有東廠和錦衣衛的眼睛。王德化那條老狗,最近雖然蟄伏,但他的爪牙遍佈京城。我們做的任何事,都不能留下任何指向兵部、指向我的痕跡。”
“屬下明白,我們會像水一樣,滲進去,然後消失。”
“去吧。”林淵揮了揮手,“先從成國公府開始查。我總覺得,那隻老狐狸,不會那麼幹淨。”
“是!”
小六子的身影一閃,再次融入黑暗,彷彿從未出現過。
房間裏又只剩下林淵一人。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深夜的寒氣撲面而來,讓他因憤怒而有些發熱的頭腦,冷靜了許多。
他知道,自己正在走一條極其危險的鋼絲。
暗殺朝臣,這是足以讓任何帝王都寢食難安的大忌。崇禎雖然現在對他信任有加,但那份信任是建立在自己“忠誠”和“能幹”的基礎上的。一旦被他發現自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用如此酷烈的手段清除異己,君臣之間的信任將瞬間崩塌。
所以,這件事必須做得天衣無縫。
每一個死亡,都必須是合情合理的“意外”。每一個目標的倒下,都不能引起朝堂的劇烈震盪。這是一場精密的、需要極大耐心的外科手術。
他要做的,就是在崇禎皇帝和滿朝文武都未曾察覺的情況下,將那些腐肉,一塊一塊地,悄無聲息地,從大明的肌體上割除。
兩個時辰後,天色將明未明,正是人最睏倦的時候。
錢彪滿身疲憊,卻雙眼放光地回來了。他帶回來的,是一份長達三頁紙的名單,上面用潦草的字跡,寫滿了大大小小的名字。從手握重兵的國公、侯爺,到不起眼的部院郎中、主事,足有三十多人。
每一個名字後面,都用硃筆簡單標註了孫德才供述出的、他們與吳三桂暗通款曲的線索。
“大人,都在這兒了!”錢彪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興奮之情溢於言表,“孫德才那孫子,真是個軟骨頭。小的就稍微用了點手段,他就跟倒豆子似的,把知道的全說了。他還交代,成國公府的三公子朱希,前幾日還在酒樓裏跟人吹噓,說他爹已經跟吳總兵搭上線了,等滿清大軍一到,他們家就是從龍功臣,比現在還風光!”
林淵接過名單,藉着晨曦的微光,仔細地看着。他的目光在“成國公朱純臣”的名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又落在了他兒子“朱希”的名字上。
“朱希……”他輕聲念着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味甚麼,“此人平日行事如何?”
“一個字,蠢!”錢彪不屑地撇了撇嘴,“就是個標準的紈絝子弟,仗着他爹的勢,喫喝嫖賭,無惡不作。京營裏好幾個兄弟,都受過他的氣。前幾天守城,這小子躲在府裏不敢出來,還嘲笑咱們是給崇禎老兒賣命的傻子。要不是有軍法管着,卑職早想把他吊在城門樓子上抽了!”
“喜歡去醉仙樓?”林淵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對!那是他的老窩,三天有兩天都泡在那兒,每次都喝得爛醉如泥才被擡回去。”
“好,我知道了。”林淵將名單摺好,收入懷中。“你辛苦了,回去休息吧。記住,今天的事,出了這個門,就爛在肚子裏。”
“卑職明白!”錢彪行了個禮,轉身離去。
林淵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幽深。
殺雞,儆猴。
這第一隻雞,不能太大,否則會驚動整座森林。也不能太小,否則起不到震懾的作用。
這個愚蠢、張揚、又惹人憎惡的成國公府三公子朱希,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他走到桌案前,鋪開一張白紙,提起筆,只在上面寫了兩個字。
“醉仙。”
他將紙條摺好,放在了窗臺上,用一方鎮紙壓住。
做完這一切,他彷彿甚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開始處理桌上積壓的軍務。批閱公文,調撥糧草,部署防務,一切都井井有條。
直到第二天夜裏。
小六子再次如鬼魅般出現在值房中。
他依舊單膝跪地,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