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三桂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對楊坤使了個眼色。
楊坤會意,從懷裏掏出一張銀票,不動聲色地塞進了陳公公的袖子裏。
“公公一路辛苦,這點銀子,拿去喝茶。”
陳公公捏了捏那厚度,臉上的笑容頓時真誠了許多:“伯爺太客氣了。那,沒甚麼事,咱家就先告退了?”
“不急。”吳三桂忽然開口,他走到那托盤前,拿起一錠金子,在手裏掂了掂,然後轉身,走向門口一個站崗的親兵。
那親兵見主帥走來,嚇得挺直了身子。
吳三桂笑了笑,將那錠足有十兩重的金子,塞進了他懷裏。“拿去,給你老孃買件厚衣服,再給你媳婦扯幾尺花布。”
親兵當場就懵了,捧着金子,手足無措:“伯……伯爺,這,這使不得!”
“拿着!”吳三桂的語氣不容置疑,“這是皇上賞的。皇上心裏,還記着你們這些爲大明流血的兵。”
說完,他轉過身,看着目瞪口呆的陳公公,臉上的笑容意味深長:“公公,你瞧,皇上的恩典,就是這麼實在。本伯替這位兄弟,謝主隆恩了。”
陳公公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哪裏還不明白,吳三桂這是在當着他的面,打皇帝的臉,打朝廷的臉!
他不敢再多留片刻,匆匆行了個禮,便帶着人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待他們走後,楊坤終於忍不住了,憤憤地說道:“伯爺!朝廷欺人太甚!這是把我們當要飯的打發了!”
“就是!咱們在這拼死拼活,他們倒好!”
“我看這大明,是真沒指望了!”
將領們羣情激奮。
吳三桂卻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安靜。他踱步回到主位上,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茶,一飲而盡。
“都看明白了?”他的聲音很冷。
衆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知他指的是甚麼。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吳三桂將茶杯重重地頓在桌上,“崇禎用一百兩金子來噁心我,告訴我君臣有別,別妄想太多。那個林淵,再用幾句空口白話來安撫我,畫一張大餅,讓我繼續賣命。好算計,真是好算計啊。”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的巨幅地圖前。
地圖上,山海關像一個楔子,死死地釘在遼西走廊的咽喉。北面,是滿清的疆域。南面,是風雨飄搖的大明。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劃過。
從盛京,到寧遠,再到山海關。
然後,他的手指停住了,重重地按在了“北京”兩個字上。
他甚麼都沒說,但整個大堂裏的空氣,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他們主帥的背影。
那背影,在昏暗的光線裏,顯得格外高大,也格外……危險。
良久,吳三桂收回手,轉過身,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
“傳令,今晚犒賞三軍。”他淡淡地說道,“把那十壇御酒,都分下去,讓兄弟們也嚐嚐,京城裏的酒,是個甚麼滋味。”
“是!”
將領們領命退下,心中卻愈發不安。
吳三桂獨自一人,依舊站在地圖前。他看着地圖,眼神閃爍,像是在權衡着甚麼。
他知道,自己正站在命運的十字路口。
向左,是繼續爲一個行將就木的王朝殉葬,或許能博得一個忠臣的虛名,但更大的可能是和這個王朝一起,被碾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