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淵將這兩行字牢牢記住的瞬間,那股支撐着他精神的力量彷彿被瞬間抽空。眼前的金色星海迅速褪去,翻滾的濃霧重新合攏,將一切遮蔽。
林淵猛地睜開眼睛,身體晃了一下,下意識地用手撐住了桌案。他大口地喘着氣,胸口劇烈起伏,彷彿剛剛完成了一場萬米衝刺。冷汗順着他的鬢角滑落,滴在桌案的卷宗上,洇開一小團深色的痕跡。
“大人!”
柳如是驚呼一聲,連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她的指尖觸碰到林淵的皮膚,只覺得一片冰涼,手心裏全是冷汗。
她剛纔就站在一旁,眼睜睜看着林淵閉上眼睛後,整個人便陷入了一種奇異的狀態。他明明靜立不動,可她卻能感覺到,他周身的氣場在劇烈波動,彷彿正在與甚麼無形的存在進行着激烈的交鋒。他的臉色時而漲紅,時而蒼白,額角的青筋都微微凸起,那絕不是在簡單的閉目養神。
柳如是的心一直懸着,直到他睜開眼睛,她才鬆了口氣,但看到他虛脫的樣子,心又立刻提了起來。
“我沒事……”林淵擺了擺手,聲音有些沙啞。他扶着桌子,緩緩坐回椅子裏,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一口氣喝乾,冰冷的茶水順着喉嚨滑下,才讓他那股虛脫後的燥熱感稍稍平復。
“大人方纔……可是想到了甚麼?”柳如是看着他,美眸中滿是關切與揮之不去的驚疑。她沒有問你是不是病了,而是問他是不是想到了甚麼。她隱約覺得,林淵方纔那番異狀,與他之前討論的“神器”有關。
林淵抬起頭,看向柳如是。燭光下,她的臉龐白皙如玉,擔憂的神色讓她那雙總是帶着幾分清冷的眸子,也染上了一層柔和的暖意。
他笑了笑,這笑容裏帶着劫後餘生的疲憊,也帶着找到出路的釋然。
“夫人說對了。”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口氣,“我不僅想到了,還想明白了。”
他沒有解釋國運圖的存在,那種事情太過匪夷所思。但他可以將結果,用一種這個時代的人能夠理解的方式,包裝出來。
“就在方纔,我將自己關在腦海裏,反覆推演那‘神器’實現的可能性。”林淵的眼神變得悠遠,彷彿在回憶一場真實的思想風暴,“我發現,要造出那種東西,有兩條路可走。”
柳如是立刻被吸引了,她湊近了些,洗耳恭聽。
“第一條路,”林淵伸出一根手指,“便是窮盡國力,逆天而行。這需要我們大明先平定內亂,國庫充盈,萬民歸心,國運達到前所未有的鼎盛。到那時,集合天下能工巧匠,耗費無數金銀錢糧,窮十年之功,或許,能將我構想中的‘神器’,勉強造出一二。”
他這番話,便是對【國運值臻至‘安內’之境】的翻譯。
柳如是聽得微微點頭,卻又蹙起了眉頭:“十年……大人方纔還說,關外的餓狼,不會給我們那麼多時間。”
“沒錯。”林淵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祕的笑意,他伸出了第二根手指,“所以,還有第二條路。”
“甚麼路?”
“捷徑。”林淵看着柳如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一條可遇而不可求的捷徑。那就是,找到一個‘人’。”
“人?”柳如是更加不解了。
“對,一個不世出的天才。”林淵的語氣裏,帶着一種近乎於詠歎的嚮往,“一個對機巧、營造、算學有着神鬼莫測天賦的人。她的智慧,足以抵得上千百個庸碌的工匠;她的靈感,能讓我們少走十年的彎路。若能得此人相助,或許,我們能在一年,甚至更短的時間內,就將那‘神器’變爲現實!”
這便是對【綁定具備‘天工’或‘匠心’特質之鳳星】的解釋。
柳如是徹底被鎮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林淵,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一個人的智慧,能將十年的進程,縮短到一年?這是何等驚世駭俗的天才?這世間,真的存在這樣的人嗎?
她看着林淵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那裏面沒有絲毫虛妄,只有一種找到了目標的灼熱。她忽然覺得,林淵口中的這個“天才”,或許真的存在。因爲提出這個構想的林淵本人,在她眼中,就是一個無法用常理揣度的天才。
“大人……”柳如是的聲音有些乾澀,“您是說,我們要想辦法,找到這位‘天工神匠’?”
“正是。”林淵點了點頭,心中的思路徹底清晰了。
他站起身,重新走到那幅巨大的疆域圖前。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凝視北方,也不再望向江南。他的視線,像一頭尋找獵物的雄鷹,緩緩掃過圖上那一個個州府的名字。
“國運昌盛,是爲‘天時’;我掌兵權,是爲‘地利’。”林淵的聲音重新恢復了沉穩與自信,“但這兩者,都需要時間去積累。而這位‘天工神匠’,便是我們破局所需的,那最關鍵的‘人和’!”
他將雙手負在身後,整個人的氣勢,與方纔的虛弱判若兩人。
“柳夫人,”他忽然轉頭,半開玩笑地問道,“你博覽羣書,可知我大明朝,哪家的姑娘,不愛紅妝愛工裝,不喜撫琴喜弄錘的?”
柳如是聞言,先是一愣,隨即被他這奇特的問法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聲輕笑,如春風化雨,瞬間沖淡了書房裏凝重的氣氛。
“大人真會說笑。”她搖了搖頭,臉上笑意未褪,眼神卻認真地思索起來,“女兒家精通營造機巧的,如是聞所未聞。史書上倒是有記載,說公輸班之妻,亦是巧匠。可那畢竟是傳說。當今天下,若論工匠,皆是出自匠戶,世代相傳,恐難有女子涉足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