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圓圓不知何時,爲他披上了一件厚實的披風,她的聲音裏帶着一絲擔憂,“夜深了,你已一日未曾閤眼。”
林淵回過神,側頭看着她那張關切的、完美無瑕的臉。在末世的血與火中,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提醒,提醒着他爲何而戰。
他不是爲了那個高坐在龍椅上、剛愎自用的崇禎,不是爲了這個早已腐朽不堪的王朝。
他是爲了她們,爲了那些不該在亂世中凋零的紅顏,爲了那些在歷史塵埃中發出無聲哀嚎的無辜百姓。
“我沒事。”他聲音柔和了些許,“等小六子回來。”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如同狸貓落地的聲響。
緊接着,一道黑影閃了進來,單膝跪地,帶起一陣風塵。
是小六子。
他回來了。
此刻的小六子,形容狼狽到了極點。他身上那件夜行衣破了七八個口子,左臂上纏着粗劣的布條,隱隱有血跡滲出。他的臉上滿是污泥和汗水,嘴脣乾裂,唯獨那雙眼睛,亮得嚇人,裏面混合着疲憊、興奮與後怕。
“大人!”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幸不辱命……查到了!”
林淵一個箭步上前,親自將他扶起,沉聲問道:“傷得重不重?”
小六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不礙事,皮外傷。爲了甩掉東廠的幾條尾巴,費了點勁。還是大人的事要緊。”
林淵心中一凜,王德化果然在盯着自己。但他沒有多問,現在不是處理這些事的時候。
“說。”
“是!”小六子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喘息,語速極快地彙報道:“闖軍的糧草大營,不在任何一處驛站,而在城西五十里外,一個叫‘鞏華城’的地方!”
“鞏華城?”林淵和柳如是幾乎同時在地圖上找到了這個位置。
那是一座早已廢棄的前明皇室行宮,城池不大,但城牆堅固,且緊鄰溫榆河,取水方便,又扼守着從西北通往京城的官道。
“李自成倒是會選地方。”林淵冷哼一聲。
小六子繼續道:“那裏囤積了闖軍至少二十日的糧草,堆積如山。守軍約有五千人,都是李自成的老本,裝備精良。但……”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但甚麼?”
“但他們的防備,外緊內松。”小六子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屬下帶着弟兄們潛伏了兩個時辰,發現他們的巡邏隊,只在城牆和營外大路上來回,對於城後那片靠近河灘的區域,幾乎是不設防的。那裏有一段城牆,因爲年久失修,前幾日下雨,塌了半邊,只有一個百人隊象徵性地守着。”
林淵的眼睛瞬間亮了。
這簡直是老天爺送來的機會!
“而且……”小六子的聲音壓得更低,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神色,“屬下還打探到一個消息。負責鎮守鞏華城的,是李自成手下的一員心腹大將,外號‘一隻虎’的李過,是李自成的親侄子。此人據說勇猛,但有個毛病……”
“甚麼毛病?”
“貪財好色,尤其好酒。今晚,他不知從哪兒弄來幾個女人,正在城中最大的那座殿裏擺宴作樂。屬下靠近時,還能聽到裏面的絲竹之聲。”
林-淵與柳如是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狂喜。
真是天助我也!
主將耽於享樂,防線出現致命漏洞。這已經不是機會了,這簡直是把“快來燒我”四個大字,寫在了臉上。
林淵心中的最後一絲猶豫,也隨之煙消雲散。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好!”
他轉過身,目光如電,掃過在場的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