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王德化不知何時,又湊了過來,他臉上再無方纔的囂張,只剩下灰敗和小心翼翼。他壓低了聲音,像一條吐着信子的蛇,“此人……此人手段太過狠戾,以重利驅使,以酷法鎮壓,非王道所爲。長此以往,軍心必亂,恐生兵變啊……”
他以爲皇帝會像往常一樣,流露出哪怕一絲的疑慮。
然而,崇禎只是側過頭,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王道?”崇禎的聲音裏,帶着一絲自嘲,“朕的王道,能讓闖賊退兵嗎?能讓這些士兵喫飽肚子,爲朕死戰嗎?”
王德化被噎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閉上你的嘴,”崇禎的語氣裏滿是不耐,“滾到一邊去,別在這裏礙朕的眼。”
王德化渾身一顫,如遭雷擊。他看着皇帝那張冰冷而陌生的臉,終於意識到,有甚麼東西,已經徹底變了。他不敢再多言,躬着身子,像一隻喪家之犬,灰溜溜地退到了一旁,眼神怨毒地盯着林淵的背影,如同在看一個生死仇敵。
城外的闖軍大營。
主帥大帳內,李自成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怎麼回事?!”他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碗亂跳,“一個時辰了!一個小小的西直門,爲何還攻不下來?城上的明軍是吃了神仙藥不成!”
一名剛剛從前線退下來的將領,渾身是血,甲冑上還插着半截箭矢。他跪在地上,心有餘悸地回道:“大王,邪門了!實在是邪門了!方纔城上的守軍還跟沒斷奶的娃娃似的,一觸即潰。可就剛纔,不知怎的,突然就跟瘋狗一樣,火力比先前猛了十倍不止!弟兄們好幾次衝上城頭,都被他們硬生生給砍了下來!”
“廢物!”李自成怒罵一聲,“一羣廢物!傳我將令,讓劉宗敏的後營頂上去!告訴他,今天日落之前,老子要站在北京的城樓上喝酒!誰攻不下來,提頭來見!”
“轟——轟——轟——”
城牆上,在林淵的親自校準和指揮下,那幾門一直半死不活的紅夷大炮,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
沉重的炮彈,劃出致命的弧線,精準地砸進了城下闖軍最密集的人羣中。
每一次落地,都伴隨着一片血肉橫飛和淒厲的慘嚎。
這種精準而持續的打擊,終於讓闖軍的攻勢出現了動搖。他們不怕死,但怕這種看不見希望的、被當成活靶子一樣的死法。
攻城的勢頭,肉眼可見地緩了下來。
趁着這個間隙,林淵下達了新的命令。
“傳令下去,輪番戍守!受傷的,退下去包紮!沒受傷的,原地休整!”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戰場的嘈雜。
緊接着,更讓所有士兵眼珠子發直的一幕出現了。
十幾輛獨輪車,吱吱呀呀地被推上了城牆。車上,是一桶桶冒着騰騰熱氣的……肉粥!
濃郁的米香和肉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足以讓任何飢餓之人發瘋的味道。
“大人有令!”小六子扯着嗓子大喊,“所有守城將士,人人有份!先讓受傷的弟兄們先喫!”
士兵們都看傻了。
他們在這城牆上守了幾天,喫的都是甚麼?發了黴的幹餅,喝的是城河裏打上來的污水。別說肉了,連一頓熱乎的飽飯都沒見過。
現在,居然有肉粥?
而且,是讓受傷的弟-兄先喫?
一名胳膊上被劃開一道大口子的士兵,被同伴攙扶着,踉踉蹌蹌地走到粥桶前。一名伙伕給他盛了滿滿一大碗,碗裏不僅有粘稠的米粥,還有清晰可見的大塊肉丁。
那士兵端着碗,雙手抖得厲害。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眼淚卻先流了下來。他顧不上擦,也顧不上燙,低下頭,將臉埋進碗裏,發出了狼吞虎嚥的聲音,像是要把自己的舌頭都吞下去。
他一邊喫,一邊哭,滾燙的淚水混進滾燙的肉粥裏,不知是鹹是燙。
一個人帶動了一羣人。
那些從屍山血海裏退下來的士兵,一個個端着碗,或蹲或站,在這城牆之上,狼吞虎嚥。沒有人說話,只有呼嚕呼嚕的吞嚥聲和壓抑不住的抽泣聲。
這碗肉粥,不僅僅是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