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的,是他的眼睛。
在那半明半暗的光影裏,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兩潭幽深的古井,又像藏着星辰的夜空。此刻,那雙眼睛正靜靜地看着她,倒映着她手持剪刀、一臉驚惶戒備的模樣。
他的眼神裏沒有慾望,沒有貪婪,甚至沒有絲毫的輕佻。
有的,只是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雜質的審視,以及一種彷彿能洞穿人心的平靜。
這人是誰?
柳如是腦中一片空白。
他絕不是周大富的人。周大富那樣的土財主,身邊養不出這樣的人物。
官府的鷹犬?也不像。官差拿人,向來是明火執仗,大張旗鼓,何曾這般潛蹤匿影。
那麼……是賊?
可他的目光,從進門到現在,始終落在她的身上,對房中那些價值不菲的擺設、字畫、首飾,連眼角的餘光都未曾掃過一下。
柳如是的心,在狂跳。
恐懼依舊在,但一種更加強烈的好奇與困惑,卻如藤蔓般瘋長,纏繞住她的心。
她緊緊攥着剪刀,鋒利的尖端對着來人,手心因爲用力而滲出細密的汗珠。她沒有尖叫,也沒有質問。她知道,在這種情形下,任何輕舉妄動都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兩人就這樣隔着數步的距離,在搖曳的燭光與淅瀝的雨聲中,無聲地對峙着。
時間,彷彿被拉得很長很長。
林淵也在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國運圖上那顆璀璨的“鳳星”,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
比他想象中,更加瘦弱,也更加倔強。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在這昏黃的燈下,像一朵即將被風雨摧折的白蓮。臉色因爲驚嚇和長期的憂慮而顯得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像秋水,清澈、明亮,裏面盛滿了不屈的靈魂。
即便是手持剪刀,擺出防衛的姿態,她的背脊依舊挺得筆直,像一株寧折不彎的翠竹。
那是一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清高與傲氣,是才情與風骨浸潤出的獨特氣質。
林淵心中暗歎,不愧是“才情冠絕”的柳如是。這樣的女子,若真落入周大富那種蠢物手中,當真是明珠暗投,暴殄天物。
他看到了她斷掉的琴絃,看到了她眼底深藏的死志。
他知道,自己來得正是時候。再晚一步,或許就只能見到一具冰冷的香軀了。
林淵察覺到柳如是緊握剪刀的手,指節已經泛白,身體也因過度緊張而微微顫抖。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必須打破這僵局,用最快的方式,獲取她最基本的信任。
於是,在柳如是緊張到極點的注視下,林淵有了動作。
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抬起了自己的雙手,攤開手掌,示意自己並無兵器,也沒有惡意。
這是一個極具安撫性的動作。
緊接着,他對着柳如是,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無可挑剔的文士之禮。
動作不快,卻充滿了尊重。
柳如是徹底懵了。
她設想過無數種可能。對方或許會撲上來,或許會出言威脅,或許會獰笑着逼近。
她唯獨沒有想到,這個雨夜闖入她香閨的神祕男人,會如此彬彬有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