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一支軍隊。
那是一片黑色的,望不到盡頭的,正在緩緩蠕動的潮水。
無數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匯成一片翻滾的烏雲,旗幟下面,是密密麻麻的人頭,是如林般聳立的長矛和刀槍。闖軍的營帳,從城牆根下一直鋪陳到天際線,連綿不絕,將偌大的北京城圍得水泄不通。無數的炊煙升起,在半空中匯聚成一片灰黃色的瘴氣,將太陽都遮蔽得失去了光彩。
“轟——咚——咚——”
“轟——咚——咚——”
遠方,闖軍的戰鼓聲不緊不慢地敲響着,那聲音沉悶而壓抑,彷彿不是敲在牛皮鼓上,而是直接擂在每個守城將士的心口。
跟在崇禎身後的魏藻德,只看了一眼,雙腿便篩糠似的抖了起來,一張臉白得像紙。他甚至不敢再看,連忙低下頭,假裝在整理自己的官袍。
崇禎沒有理會身後那些噤若寒蟬的臣子。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城外那片黑色的海洋。
他看到了,那面在無數旗幟中最爲醒目,也最爲刺眼的,“闖”字大旗。
那就是李自成。
一個米脂的驛卒,一個他從未放在眼裏的流寇,如今,卻帶着幾十萬大軍,打到了他的家門口,要來取他的江山,要來要他的性命。
何其荒唐。
何其諷刺。
崇禎的手,死死地摳住城牆的磚縫,指甲因爲用力而迸裂,滲出血絲,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他的腦子裏,一片混亂。
他想起了皇太極,想起了張獻忠,想起了天災,想起了黨爭……一幕幕,一樁樁,都是讓他焦頭爛額的麻煩。他像一個疲於奔命的救火隊員,撲滅了東邊的火,西邊又冒起了濃煙。他以爲自己已經盡力了,他宵衣旰食,他勤於政事,他甚至殺了魏忠賢,平了閹黨,他自認不輸於太祖、成祖之後的任何一位先帝。
可爲甚麼,爲甚麼換來的,卻是這般田地?
風更大了,吹得他身上的龍袍獵獵作響。那寬大的袍袖,此刻感覺空蕩蕩的,就像他這空蕩蕩的朝堂,空蕩蕩的國庫,和他這顆空蕩蕩的心。
忽然,一個念頭,像一根燒紅的鐵針,猛地刺入他的腦海。
林淵。
那個年輕人,那個眼神裏總是帶着一股他看不懂的平靜,卻總能給他帶來驚喜的錦衣衛。
他去哪了?
哦,對了。他去江南了。
去清剿甚麼“流寇餘孽”。
崇禎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牽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爲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會流竄到江南的隱患,爲了那一番聽起來慷慨激昂、忠心耿耿的陳詞,親手寫下了聖旨,將自己手中最後一把,也是最鋒利的一把刀,送去了千里之外。
而現在,真正的,足以將他連同整個大明一起碾碎的禍患,就在眼前。
他派出去的,是他最能打的將軍。他留下的,是身後這羣只會磕頭和發抖的廢物。
一瞬間,無盡的悔恨與自嘲,像潮水一般,將崇真皇帝徹底淹沒。他感覺喉嚨裏一陣腥甜,胸口發悶,眼前陣陣發黑。
“陛下!”王承恩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崇禎推開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進去,卻像是吸進了一團冰渣子,從喉嚨一直涼到心底。
他穩住身形,重新望向城外。
就在這時,城外的闖軍陣中,一陣騷動。一隊騎兵簇擁着一個高大的身影,緩緩向前,一直來到護城河的對岸。
那人騎在一匹黑色的高頭大馬上,身披重甲,雖然隔着很遠,但崇禎依舊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梟雄般的悍勇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