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尋思着,咱們做奴才的,總得爲聖上分憂。京營那幫大爺是指望不上了,下官就自掏腰包,又找錢彪錢老闆拉了些贊助,招募了些河南、山東逃難來的流民。想着教他們些拳腳功夫,至少在闖賊攻城的時候,能上城牆幫着守一守,也算是爲大明盡一份心力。總不能眼睜睜看着國將不國,咱們甚麼都不做吧?”
這番話說得是情真意切,大義凜然,既點明瞭自己有功在先,又把錢彪這個“皇商”拉出來當擋箭牌,還順便把京營那幫廢物踩了一腳。
王德化細長的眼睛眯得更緊了。
他自然知道東城糧倉的事,也知道是林淵平息的。可他更知道,林淵手底下這支人馬,絕不像他說的那麼簡單。
“爲國分憂?”王德化冷笑一聲,“好一個爲國分憂。咱家倒要看看,林僉事你這支‘義軍’,是何等的威武雄壯。”
說罷,他也不等林淵同意,便邁開步子,徑直朝大門裏走來。
林淵側身讓開,依舊是那副恭敬的模樣,做了個“請”的手勢。
王德化帶着幾個心腹番役,走進了廠區。當他看到眼前那三千靜立的士兵時,瞳孔還是不易察覺地收縮了一下。
這些人,站得太直了。
他們不像京營的兵痞那樣鬆鬆垮垮,也不像尋常的江湖草莽那樣帶着一股散漫的匪氣。他們就像是三千根釘死的木樁,沉默,壓抑,帶着一股從骨子裏透出來的紀律性。
王德化在宮裏待了一輩子,最懂看人。他能感覺到,這支隊伍身上,有一種可怕的東西。
他踱着步子,走到隊列前,目光在一個個士兵的臉上掃過。這些士兵,眼神直視前方,對他的到來視若無睹,彷彿他只是空氣。
一個跟在王德化身後的番役頭子,見狀很是不滿,想給這幫“泥腿子”一個下馬威。他走到一個士兵面前,伸手就想去推搡他的肩膀。
“放肆!”
那番役頭子還沒碰到士兵的衣服,陸平的身影便如鬼魅般出現在他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陸平的手,像一隻鐵鉗,那番役頭子痛得臉都扭曲了,卻掙脫不得。
“王公公面前,豈容你這閹狗撒野!”陸平眼中寒光一閃,低聲喝道。
“住手!”
林淵和王德化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林淵快步上前,對着王德化又是深深一揖:“公公息怒,我這兄弟是個粗人,不懂規矩,衝撞了公公的人,我代他賠罪。”
說着,他回頭瞪了陸平一眼:“還不放手!”
陸平這才冷哼一聲,鬆開了手。
王德化深深地看了一眼林淵,又看了一眼面色沉穩、眼神兇悍的陸平,心中那份疑慮更重了。他沒有發作,只是揮了揮手,示意那名番役退下。
他繼續在隊列中走動,目光在那些所謂的“破爛”裝備上掃過。確實,棉甲是破的,刀是鈍的,長槍的槍桿也粗糙不堪。一切都像是臨時拼湊起來的草臺班子。
可越是這樣,王德化心裏越是犯嘀咕。
裝備可以作假,但人的精氣神是裝不出來的。這支軍隊,就像一頭披着羊皮的猛虎,外表再怎麼僞裝,那股擇人而噬的氣息,卻怎麼也掩蓋不住。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看着林淵,忽然笑了,那笑容像是毒蛇吐信。
“林僉事,你很好。”
他一連說了三個字,意味深長。
“咱家今天來,也沒別的事。就是聽聞林僉事忠勇可嘉,特地來看看。如今看過了,咱家也就放心了。”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
“不過,咱家得提醒你一句。這京城裏,養兵,可以。但養兵的人,得姓朱。你,明白嗎?”
赤裸裸的敲打和警告。
林淵的頭垂得更低了,聲音裏充滿了惶恐和後怕:“下官明白!下官對聖上,對大明,忠心耿耿,絕無二心!這支人馬,隨時聽候聖上和公公的調遣!”
看着林淵這副“忠犬”模樣,王德化心中那股無名火稍稍平息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