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看到,崇禎皇帝的處境,與南明最後那位永曆帝,竟也有幾分相似。都是身處絕境,都渴望中興,卻都多疑寡恩,無人可用,最終只能在絕望中走向滅亡。
這些感悟,像一顆顆種子,在她心中生根發芽。她不再只是那個會唱曲、會跳舞的陳圓圓。她的眼界,穿透了這方小院的圍牆,看到了更廣闊、更兇險的天下棋局。
她甚至開始不自覺地,將自己代入到林淵的位置去思考。
如今京城被圍,內無糧草,外無援兵。東廠虎視眈眈,吳三桂的勢力在暗中窺伺。林淵手中的力量,只有那幾百新兵,和一支不知藏於何處的“白馬義從”。
這棋,該怎麼下?
硬守,是死路一條。突圍,又能去向何方?南下,同樣是前途未卜。
她的眉頭,不自覺地蹙了起來,那雙曾令無數男人沉醉的桃花眸裏,此刻閃爍的,是思索的光芒。
或許……破局的關鍵,不在城內,也不在城外那些虛無縹緲的勤王軍身上。
而在……人。
她想起了林淵曾無意中提過的一句話:“得人心者,未必得天下。但失人心者,必失天下。”
李自成失了人心,崇禎也失了人心。
那林淵呢?他剿匪,他安民,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一點點收攏那些被遺棄的人心。
想到這裏,陳圓圓的心中,豁然開朗。她似乎抓住了一絲線頭,雖然還很模糊,卻讓她感到一陣莫名的興奮。
她想把這些想法告訴林淵。
她不再只想做一個被他保護在身後的女人,她想站在他身邊,哪怕只是爲他分析一卷史書,爲他提供一個不同的思路,她也想成爲他手中的一顆有用的棋子,而不是一件精美的藏品。
正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一陣沉穩而熟悉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快,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感,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人的心上。
陳圓圓的心,猛地一跳。她快步走到窗邊,悄悄推開一絲縫隙向外望去。
夕陽的餘暉,將整個院子染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林淵正從院門口走進來。
他換下了一身戎裝,只穿着一件尋常的青色長衫,但那股從屍山血海裏帶出來的凜冽煞氣,卻怎麼也掩蓋不住。他的頭髮有些凌亂,衣角上,似乎還沾着幾點已經乾涸的、暗紅色的痕跡。
他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了院中的石桌旁,坐了下來。他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手,用手指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小翠端着一盆熱水,戰戰兢兢地走上前,想爲他擦拭。
林淵擺了擺手,示意她退下。
整個小院,再次陷入了寧靜。
陳圓圓就這麼隔着窗,靜靜地看着他。看着他緊鎖的眉頭,看着他疲憊的神態,看着他身上那股與這方小院格格不入的血與火的氣息。
她心中那些剛剛理清的思緒,那些關於歷史、關於人心的感悟,此刻都化作了一股難以言喻的心疼。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她手中,還拿着那本翻開的《資治通鑑》。
林淵聽到了腳步聲,抬起頭。當他的目光與陳圓圓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時,他那雙冰冷銳利的眸子裏,瞬間柔和了下來,彷彿冰雪初融。
“吵到你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陳圓圓搖了搖頭,她走到石桌的另一邊,坐下。她沒有問東城的情況,也沒有問他是否受傷。
她只是將手中的書,輕輕推到了他的面前。
“我今天看書,看到一句話。”她的聲音,像院中的清泉,洗滌着人心的煩躁與殺戮之氣。
“‘得人者昌,失人者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