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們一陣騷動,但很快,人羣便開始緩緩蠕動起來。那些前兩日見識過錦衣衛手段的人,開始自發地維持秩序。他們畏懼那冰冷的刀鋒和火辣的鞭子,更畏懼那個高坐在馬上,從頭到尾一言不發,卻彷彿能掌控一切的年輕校尉。
大車上的帆布被揭開,露出小山一樣的米袋和一摞摞灰色的粗布。
另一邊,十幾口大鍋也已架好,下面燃起了熊熊的柴火。清水倒進鍋裏,很快便熱氣蒸騰。一袋袋白米被倒了進去,濃郁的米香,開始在空氣中瀰漫。
這股香氣,是這片絕望之地最致命的誘惑。
許多人再也忍不住,眼淚混着口水,從佈滿污垢的臉上流淌下來。他們死死地盯着那些冒着熱氣的大鍋,身體因爲極度的渴望而微微顫抖。
一個抱着孩子的婦人,雙腿一軟,跪倒在地,衝着林淵的方向,無聲地磕着頭。
她的舉動像是一個信號,越來越多的人跪了下去。他們不知道該感謝誰,是皇帝,還是老天爺,但他們知道,是眼前這個姓林的錦衣衛,給他們帶來了能活命的糧食。
林淵的臉上,依舊沒有甚麼表情。
他看到的,不是感恩,而是人性中最原始的敬畏——對給予你生存權力者的敬畏。
這正是他想要的。
粥,很快熬好了。
第一批領粥的,是那些抱着孩子的母親和白髮蒼蒼的老人。
錦衣衛的士兵們面無表情地爲他們盛粥,滿滿一大碗,濃稠得能立住筷子。除了粥,每人還能領到一尺粗布,雖然粗糙,卻足以在寒夜裏抵禦幾分涼意。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嫗,端着一碗滾燙的粥,手抖得厲害。她沒有立刻喝,而是走到一個角落,從懷裏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破了一半的瓦罐,將碗裏的粥,倒了一大半進去。
做完這一切,她才顫巍-巍地端起碗,將剩下的小半碗粥,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那渾濁的眼睛裏,流出的不知是淚水,還是滿足。
林淵的目光,在那個老嫗身上停留了片刻,隨即又轉向了另一個方向。
一個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年,正扶着一個面色蠟黃的少女排隊。少女看起來是他的妹妹,病得很重,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少年用自己瘦削的身體,將妹妹完全護在懷裏,警惕地看着周圍每一個人,像一頭護崽的狼。
輪到他們時,少年領了兩碗粥。他將自己的那碗,吹了又吹,等熱氣散得差不多了,才一勺一勺地餵給妹妹。自己則端着那碗滾燙的粥,一口沒喝,只是時不時地聞一下那股香氣,彷彿這樣也能填飽肚子。
這個少年,正是林淵那日看到的,那個眼神裏燒着火的年輕人。
整個放糧的過程,持續了近兩個時辰。
一切都井然有序,再沒有發生任何流血衝突。
當最後一碗粥也施捨出去後,天色已經開始偏西。
林淵依舊坐在馬上,看着那些捧着飯碗,臉上露出久違的滿足與安寧的流民,他知道,時機到了。
他再次看向小六子。
小六子心領神會,翻身下馬,走到那羣剛剛喫飽喝足,正聚在一起休息的青壯年面前。
他沒有官老爺的架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拿起一根草根叼在嘴裏,笑着對離他最近的一個漢子說:“兄弟,喫飽了?”
那漢子有些受寵若驚,連忙點頭:“飽了,飽了,多謝官爺。”
“謝我幹嘛,要謝就謝我們林大人。”小六子指了指遠處的林淵,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帶着幾分炫耀的語氣說道,“我們大人心善,見不得你們捱餓。這不,跟上頭求爺爺告奶奶,才批下這批糧食。可糧食總有喫完的一天,以後怎麼辦?想過沒?”
一句話,讓周圍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是啊,今天喫飽了,明天呢?後天呢?
看着衆人的表情變化,小六子嘿嘿一笑:“不過嘛,我們林大人也給你們想了條活路。”
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林大人這次奉旨賑災,除了放糧,還要負責京畿安防。可這兵荒馬亂的,人手不夠啊。”小六子拍了拍那漢子的肩膀,目光掃過周圍的年輕人,“所以,大人想招募一批護衛,幫忙押運糧草,維持秩序。要求不高,只要是身子骨結實,沒幹過傷天害理之事的爺們兒,都要!”
他頓了頓,聲音裏充滿了誘惑。
“只要選上了,立馬脫了這身破爛,換上號服!一天三頓,管飽!頓頓有乾的!每個月,還發二兩銀子的餉錢!要是家裏有老婆孩子的,營裏還管她們一口飯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