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現在,他只覺得這銀子燙手,像是一塊塊燒紅的烙鐵。
他想起了小六子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想起了夢裏那個冰冷的審判。
“你囤積的那些糧食、布匹,本就不該是你的,那是百姓的活命之物。”
“你靠這些東西賺來的不義之財,也得散出去……”
他彷彿看到,每一塊銀錠上,都浮現出一張張飢餓而絕望的臉。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老人的,有孩子的。那些臉扭曲着,無聲地對他嘶吼。
“還我糧食!”
“還我命來!”
“啊!”
方德興驚叫一聲,手一鬆,滿把的銀錠“嘩啦啦”地掉回箱子裏,發出一連串清脆又刺耳的撞擊聲。他踉蹌着後退了幾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老爺!您怎麼了?”王彪大驚失色,一步跨進門檻,想要去扶他。
“別過來!”方德興厲聲喝止,他指着滿屋的金銀,眼神裏充滿了恐懼,“別碰!這些東西……這些東西不乾淨!都……都不乾淨!”
王彪愣在原地,看着自家老爺如同見了鬼一般的神情,又看了看那些可愛得讓人想抱着睡覺的銀元寶,腦子徹底亂了。
這世上,還有嫌銀子不乾淨的?老爺這是瘋得更厲害了。
方-德興在冰冷的地面上坐了很久,久到陽光開始偏西,庫房裏的光線漸漸暗淡下去。那些明晃晃的金銀,在陰影中,彷彿變成了一頭頭擇人而噬的怪獸,張着無形的巨口。
他終於明白了。
這些東西,不是他的命。
這些東西,纔是要他命的根源。
那個藏在暗處的“東西”,不是在勒索他,而是在救他。用一種最殘忍、最讓他痛苦的方式,割掉他身上的毒瘤,讓他能活下去。
舍財保命。
舍財,才能保命。
一股奇異的平靜,忽然間籠罩了他的心。當他徹底想通了這一點,當他放棄了最後一絲掙扎和僥倖之後,那連日來如同附骨之疽般的恐懼,竟然奇蹟般地消退了許多。
他緩緩地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他的臉色依舊慘白,但眼神卻不再是之前的癲狂和恐懼,而是換上了一種認命般的死寂,死寂之中,又透着一絲決絕。
他轉身,走出庫房,對還愣在原地的王彪吩咐道:“你進來。”
王彪遲疑了一下,還是跟了進去。
方德興指着那滿屋的箱子,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從今晚開始,你親自帶人,把這裏的東西,分批運出去。”
王彪的腦子“嗡”的一聲,以爲自己聽錯了:“老爺,運……運到哪兒去?”
“城南,破窯。”方德興吐出這四個字,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共五十箱。記住,必須在三天之內運完。而且,這件事,除了你我,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找最忠心、嘴巴最嚴的人,用運送尋常貨物的車,分批,在夜裏走。做乾淨點,明白嗎?”
王彪徹底傻了。
五十箱金銀,運到城南的破窯?那地方連乞丐都嫌棄。這跟直接扔了有甚麼區別?
“老爺,這……這是爲甚麼啊?”他忍不住問道,“咱們是不是……是不是得罪了甚麼人?要破財消災?您告訴我是誰,我帶兄弟們去……”
“閉嘴!”方德興猛地回頭,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不該問的,別問!你只需要知道,這是我們活命的唯一機會!”
看着方德興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絕,王彪把剩下的話都嚥了回去。他跟了方德興這麼多年,知道這位主子雖然多疑,但絕不會做沒有緣由的事情。這背後,一定發生了他無法想象的大事。
“是,小的明白了。”王彪低下頭,沉聲應道。
“糧食的事,更要緊。”方德興繼續說道,“城外西山那座廢棄的糧倉,你知道地方。從明天開始,從我們所有的糧鋪、糧倉裏調集糧食,把它給我裝滿!不管用甚麼價錢,去外面買也好,去通州調也好,三天之內,必須裝滿!”
“老爺,那得……那得多少糧食啊?”王彪倒吸一口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