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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方德興的恐慌,京城內的無形之手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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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天光從厚重的雲層裏艱難地擠出來,給京城鍍上了一層病態的鉛灰色。方德興一夜未眠,眼眶深陷,佈滿了血絲,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癱坐在冰涼的地板上。那封信就攤在他腳邊,上面的字跡在晨光中顯得愈發猙獰,像是一羣嘲笑着他命運的黑色小鬼。

他花了半宿的時間,試圖說服自己這只是一個惡作劇,一個瞭解他些許內情的對頭,在故弄玄虛。可每當他試圖找到一絲僥倖的理由,那柄悄無聲息釘入門縫的飛鏢,就會在他腦海裏“嗡”地一聲放大,將他所有的自我安慰都擊得粉碎。

這不是惡作劇。這是來自地獄的請柬。

“來人!”他的聲音嘶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門外立刻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他的心腹管家方安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一見老爺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嚇得差點跪在地上。

“老爺!您這是怎麼了?可是昨夜受了風寒?”

方德興沒有理會他的關切,只是用一雙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昨夜,當值的護院頭領是誰?把他給我叫來!現在!立刻!”

很快,身材魁梧、臉上帶着一道刀疤的護院頭領王彪,被帶到了書房。他一進門,就感覺氣氛不對,平日裏威風八面的老爺,此刻像一隻鬥敗的公雞,渾身散發着一股頹敗和驚恐的氣息。

“老爺,您找我?”王彪小心翼翼地躬身問道。

方德興從地上掙扎着站起來,幾步衝到王彪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幾乎是把臉貼在了他的臉上,一字一頓地問:“我問你,我花重金養着你們這幾十號人,是讓你們當門神擺設的嗎?昨夜,爲甚麼會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摸進我的書房!”

他的唾沫星子噴了王彪一臉,王彪卻不敢躲閃,臉上寫滿了驚愕與無辜:“老爺,冤枉啊!昨夜風雨大,兄弟們十二個時辰輪班,連茅房都沒敢多上,別說人了,真就是一隻耗子也溜不進來啊!”

“溜不進來?”方德興冷笑一聲,鬆開手,指着地上的信紙,“那這是甚麼?從地裏長出來的嗎?”

王彪看到那封信,瞳孔一縮,他昨夜被老爺叫來問話時,並未看到此物。他撿起信紙,只掃了一眼,臉色瞬間也白了。作爲方德興的護院頭領,他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府裏的祕密,信上提到的“三號倉”和“孫主事”,他都有所耳聞。

“這……這不可能……”王彪喃喃自語,冷汗順着額角的刀疤流了下來,“書房的門窗都是從裏面反鎖的,除非……除非來人是鬼……”

“鬼?”方德興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又像被這句話刺到了最痛的神經,他猛地一腳踹在王彪的小腿上,怒吼道,“我養你們是來抓人的,不是讓你們來給我講鬼故事的!廢物!通通都是廢物!”

王彪被踹得一個趔趄,卻不敢有半句怨言,只是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老爺息怒!老爺息怒!小的這就去查!就算是掘地三尺,也一定把這個裝神弄鬼的王八蛋給揪出來!”

方德興喘着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他知道,這怪不得王彪。來人的手段,已經超出了這些凡夫俗子的認知範疇。他揮了揮手,像趕走一隻蒼蠅般讓王彪退下,然後頹然坐回太師椅上。

書房裏只剩下他和管家方安。

“安叔,”方德興的聲音裏帶着一絲顫抖,他已經很多年沒有用這種近乎求助的語氣和人說話了,“你說,會是誰?”

方安跟了方德興二十多年,看着他從一個小小的米販,一步步走到今天。他深知這位主子的心性,何曾見過他如此恐懼無助。

方安沉吟了片刻,壓低聲音道:“老爺,您在京城生意做得大,眼紅的、記恨的,不在少數。會不會是城北的那個王胖子?我聽說他最近從南邊調了一批糧,想跟咱們搶生意,被您使了絆子,虧了一大筆。”

方德興搖了搖頭,眼神空洞:“王胖子?他就是個蠢豬,除了會用銀子砸人,他懂甚麼?他要是有這個本事,京城的米市早就改姓王了。”

“那是……天津衛的鹽商劉爺?他一直想插手京城的糧食買賣,您沒鬆口,還斷了他幾條線……”

“更不可能。”方德興斷然否定,“劉老七的手段我清楚,要麼是找官府的關係打壓,要麼就是派地痞流氓來鬧事,都是些上不得檯面的招數。這種殺人不見血的玩法,他學不來,也沒這個腦子。”

他一個一個地數着自己的對頭,又一個一個地否定。這些人,要麼有錢,要麼有勢,但他們的手段,都在方德興的理解範圍之內。無非是銀子、官府、暴力,三板斧而已。

可昨晚那個神祕人,他圖甚麼?

信上說,“散盡家財,可活”。這顯然是圖財。可圖財的方式,卻又如此詭異。對方明明已經掌握了足以讓他萬劫不復的證據,可以直接送交官府,或者以此來敲詐勒索。爲甚麼不?爲甚麼要用這種近乎審判的方式,讓他自己去城西破廟“散財”?

這不合邏輯。這不符合任何一個他所熟知的遊戲規則。

方德興越想,心越涼。他忽然意識到一個更可怕的可能性:對方不是他認識的任何一個對頭。這是一個全新的、未知的、潛伏在京城黑暗中的勢力。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藤蔓一樣,瞬間纏住了他的心臟,越收越緊,讓他幾乎窒息。

京城裏,似乎有一隻無形的手。

這隻手,能輕易地穿透他府邸的重重護衛;能洞悉他藏在心底最深處的祕密;能精準地拿捏住他的命脈。它不出聲,不露面,只是靜靜地潛伏着,當你感覺到它存在的時候,已經落入了它的掌控之中。

這種感覺,比面對錦衣衛的繡春刀,比面對東廠番子的冷笑,還要恐怖一萬倍。因爲那些是看得見的敵人,而他現在面對的,是一團迷霧,一個鬼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