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艱難地抬起頭，只見那高達億萬丈的武祖真身，不知何時已然收斂了所有驚天動地的威勢，重新化作那武祖元的平靜身影。
他就靜靜地停在自己面前。
那雙彷彿承載了人族萬古的眼眸，正淡漠地注視着自己。
沒有勝利的喜悅，亦無半分嘲諷，只有一片深邃到極致的平靜。
也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武祖元緩緩開口。
“玄都道友，你亦爲人族出身。”
“今日所爲，究竟是爲師門道統之昌盛……”
“還是爲人族萬世之未來？”
這番問心之語，並非神通，亦非法術。
卻比世間任何一種攻伐元神的手段都要來得更爲兇險！
剎那之間，玄都那本是因道爭落敗而萎靡不振的元神，竟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他彷彿看到了一幕幕塵封在記憶最深處的古老畫卷。 他看到了自己尚爲一介凡人時，在萬妖環伺的殘酷洪荒中，與無數族人一同艱難求存的每一個瞬間。
食不果腹，衣不蔽體。
每一次日出，都可能是生命的終點。
每一次日落，都伴隨着親人的離散。
那是一種源自血脈最深處，對於生存的渴望與對於未來的茫然。
他也看到了，自己因天資出衆，被高高在上的太清聖人選中，帶上崑崙聖境，脫離凡塵，修習無上大道的那個瞬間。
餐風飲露，吐納靈機。
從此不入輪迴，不沾凡塵，高坐於九天雲海之上，俯瞰着那依舊在紅塵苦海中掙扎的億萬同族。
他修的是清靜無爲，求的是太上忘情。
不知從何時起，他習慣了以一位仙的視角，去看待那些依舊身爲人的族人。
他們的喜怒哀樂，他們的生老病死。
於他而言，不過是天道運轉之下再尋常不過的自然規律。
然而今日，眼前這位同樣從人族微末中崛起，卻選擇了另一條截然不同道路的武道聖賢。
用那最爲純粹剛烈的人道之拳，以及這句直指本心的問心之語，將他那被太清仙光所包裹的道心狠狠撕開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玄都緩緩抬起頭，目光有些茫然地掃過不周山下的人族聖地。
他看到了無數雖身形渺小，卻依舊昂首挺胸、眼神中充滿了不屈與抗爭光芒的人族武者。
他們沒有強大的法寶，沒有玄奧的神通。
所擁有的僅僅只是在無數戰鬥中淬鍊而出的強健體魄，以及那顆敢於向任何強敵揮拳的武道之心！
他又將目光落在了眼前這位以一己之肩便扛起了整個人族未來的武祖身上。
一股前所未有的明悟，夾雜着一絲難以言喻的羞愧，在玄都的心頭轟然升騰！
他猛然意識到，自己這位人族出身的聖人首徒，今日在這人族聖地之上的所作所爲，竟是在試圖親手打斷人族那剛剛挺立起來的自強脊樑！
自己口口聲聲爲理順人族道統，使陰陽相濟。
但其根本卻不過是爲了那虛無縹緲的道統之爭！
“原來如此……吾當真是着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