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信步往大觀園中來。但見園中亭臺樓榭俱已重新油漆粉畫,比先前更添了十分富貴風流D
所有的景點也都讓石匠雕刻了名字。
穿過蜂腰板橋,繞過蓼汀花淑,沿著沁芳溪一路往瀟湘館方向走去。
行至一處桃花林中,只見五月末,那滿樹繁花竟已落得乾乾淨淨,地上鋪了寸許厚的花瓣,紅的白的一層層,像是誰家女兒哭殘的胭脂,又被風碾碎了似的。
大官人正自賞嘆,忽聽花蔭深處一個聲音急急喊道:「仔細些!莫要踏壞了它們!」
大官人一愣,收住腳步抬頭望去。
只見那花蔭深處立著一個女孩兒,正是林黛玉。
五月下旬的天氣已有些燠熱,她身上穿著一件月白色軟羅紗衫,外罩著蓮青色的蟬翼紗披肩,下頭系著條水綠綾裙兒,風一撩,裙裾翻飛,露出半截雪白的羅襪尖兒,真真似那月宮裏偷跑下來的小仙娥。
鋤上掛著一個青絹花囊,鼓鼓囊囊裝滿了落花;手裏還拿著一把細竹編的花帚。
那一張古典鵝蛋臉上,白玉似的皮肉沁出密匝匝的細汗珠子,順著粉腮滾下來,櫻脣微啓,細細嬌喘,吐氣如蘭,說不盡的嬌怯可憐。
偏那汗浸得她眉眼間透出一股子鮮靈靈的媚態,嫩得掐出水。
此時她正看著大官人腳下一那裏正踩著幾片嫣紅的花瓣,已然扁了,汁水都滲了出來。
她的眼眶倏地紅了,咬著嘴脣,半晌才幽幽嘆了一聲,聲音清冽冽的,帶著三分心疼,三分自傷:「世人只曉得賞花時熱鬧,誰又真心疼惜花兒?開時蜂圍蝶繞,謝了便丟過牆頭,還要被這般糟踐————倒不如不曾開過的好。花謝花飛花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
大官人聽罷,微微一笑,負手站在當地,衣袍被風捲起一角:「怎地只念得半截?下頭呢?」
黛玉垂下眼睫,手中花帚輕輕掃著地上的花瓣,輕聲道:「不過是偶然得了這一句,胡亂念著玩的————後面的還不曾想得。」
說話時身子微微一偏,鬢邊碧玉簪上的細珠串便輕輕晃了晃,映著微紅的眼角,楚楚可憐。
大官人踱步上前,緩緩道:「你只是心疼這些花兒零落成泥,卻不知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沒有這花泥,這桃花如何開得更勝,橫豎日子還長,這大觀園裏的花,今年落了明年還會再開,開得更鮮亮。」
黛玉手中花帚倏地停住了。
她猛地抬起頭來,那雙含情目裏霎時亮了起來,像是深潭裏投進了一顆明珠,波光瀲灩:「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這————這竟是世兄繼上元五闕後新作的?」
大官人咳嗽一聲,以拳掩口,面上坦然得很,裝要裝得坦蕩,抄要抄得徹底。
大大方方地道:「是。」
黛玉眼中的光更亮了,往前邁了半步又忙退回來,只把身子微微前傾,追問:「可有上下句?
整篇是怎樣的?世兄快說與我聽!」
一連串問出來,情急之下手中花帚花鋤都顧不上了,往地上一靠,兩手絞著衣角,眼巴巴望過來。
大官人見狀笑了,抬手擺了擺:「我這是聽了你方纔那句花謝花飛花滿天」,觸動了靈機,纔有了我這句落紅不是無情物」說起來,倒還是你的功勞,沾了你的光。」
這話一說,黛玉低下頭去,臉蛋上便飛起兩片紅霞,一直蔓延到耳根子上。
她咬著脣,半晌才輕聲道:「世兄你————你倒會說話,這話有理。落花並非無情,化作泥土滋養來年花木,倒比白白零落的好。既然如此,那畸角上我有一個花冢,如今把這些落花掃了,裝在這絹袋裏,拿土埋上,日久不過隨土化了,豈不乾淨?來年這一方土地,必然更肥沃些,也算是這些花兒不曾白來這世上一遭。」
大官人緩緩點頭,眼中笑意更深了。
風穿過花樹,又落下幾片花瓣來。
黛玉看著大官人懷中的公文問道:「你怎麼來我這裏了?」又指了指大官人懷中,「那懷裏揣的是甚麼?」
大官人低頭一看,抽出一迭厚厚的文書來,長長嘆了口氣:「林姑娘,實不相瞞一一我今日是特來求你的。你瞧瞧,這一堆公文告示要擬要寫,千頭萬緒,我竟不知從何處下筆,總覺得自己不是陳詞濫調就是詞不達意,我看著便頭疼。想來想去,滿府裏、滿天下,能替我料理這個的,也只有你了!」
黛玉把手中花帚往地上一頓,「啪」的一聲輕響。
她把身子一扭,背對著大官人,只留給他一個纖細的背影和一隻微微翹起的鬢角。
鼻子裏輕輕哼了一聲,聲音冷冷的,卻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嬌嗔:「怎地就單隻有我?這園子裏多少才高八斗的姐姐妹妹,寫幾句官樣文章算個甚麼!哼,你把我當甚麼人了?是你衙門裏支使的師爺?還是那沒名沒姓的捉刀代筆的?我林黛玉清清白白一個人,幾時成了你幕府裏伏案操勞的文案相公了?」
她倏地轉過身來,那雙含情目裏分明汪著水似的笑意,卻故意繃緊了粉臉,下巴頦兒微微揚起,露出那段羊脂白玉般的脖頸子。一邊說,一邊將那迭公文往大官人懷裏一推:「我就一定要爲你寫的麼?你自己沒手沒腳?還是那些個翰林院的大學士都死絕了,偏來尋我這個無父無母的孤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