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即轉頭喝道:「沒聽見麼?快!放吊籃下去!仔細些!接小乙哥上來!」
不消一盞茶的功夫,一隻大號吊籃便晃晃悠悠從城頭下。
燕青招呼岳飛三人下馬,將馬拴在隱蔽處,四人擠入籃中。上面幾個軍漢嘿喲嘿喲地發力,竟真把他們穩穩當當地吊了上去!
待到雙腳踏上城磚,岳飛、張顯、王貴三人面面相覷,兀自有些回不過神來。
他們本以爲少不得要費一番口舌,亮出自家身份的軍牌文書,甚至要驚動留守司的夜值官員,層層盤查方能入城。
哪曾想,燕青不過笑嘻嘻幾句話,竟如探囊取物般容易!
岳飛望著燕青與那幾個守城軍漢熟稔地拍肩寒暄,塞過去幾塊散碎銀子,引得對方眉開眼笑,連聲道謝。
他胸中翻騰,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湧上心頭。
這堂堂大名府城重地,被譽爲北京」,本應森嚴禁令,竟抵不過一個盧員外府上的面子和幾兩銀子的交情!
他不由得深深嘆了口氣。
衆人馬不停蹄直奔留守司衙門。
岳飛心急如焚,只盼立時將賊情稟報梁中書相公。
誰料到了那朱漆大門、石獅森嚴的留守司前,卻吃了個結結實實的閉門羹。
守門的虞候斜乜著眼,打量著這一身塵土、行色匆匆的邊軍小校,鼻孔裏哼出一股冷氣:「梁相公日理萬機,如今已是深夜,豈是你等說見就見的?遞個帖子,候著明日晨時吧!」
岳飛耐著性子,將賊情兇險等情由急切說了。
那虞候只當是耳旁風,掏掏耳朵,懶洋洋道:「哦?兩千賊寇?還打著虎旗?編得倒像!這等沒影兒的事,也敢來聒噪?明日再來!」
岳飛見他如此推搪,急得額上青筋暴起,雙目圓睜,抱拳沉聲道:「軍情如火!遲了恐生大變!絕無虛言,願立軍令狀,甘當軍法,任憑梁府尊處置!」
那虞候被他氣勢所懾,又聽得「軍令狀」三字,心頭也打了個突。
暗忖道:這廝倒是個硬骨頭,萬一真有其事,自己攔著不報,日後喫罪不起。
面上卻仍端著架子,假意躊躇片刻,才拖著長腔道:「罷罷罷!看你這般著急,倒不像全然扯謊。也罷,咱家替你擔著干係,進去通稟一聲。成與不成,可就看相公的心情了!」說罷轉身進去。
好半晌,才見那虞候出來,臉上神色古怪,只道:「相公喚你進去回話。」
岳飛幾人這才得以踏入那威嚴肅穆的留守司大堂。
堂上,梁中書端坐如儀,身著寢服,聽完岳飛詳述,只把一雙細眼在岳飛幾人身上掃了幾掃:「你等忠心可嘉。只是————空口無憑啊。你說賊有兩千之衆,究竟確數幾何?所爲何來,所謂何去,一概模糊。至於其所圖謀,爾等猜測是去奪那萬壽道藏?」
他端起茶盞,呷了一口,方悠悠道:「那萬壽道藏乃朝廷重地,自有兩千湘軍精銳並五百殿前司禁軍拱衛。周遭縣城亦有駐防。區區流寇,縱有兩千烏合之衆,豈是虎狼之師的對手?本官若聽了你一面之詞,貿然發兵去救道藏,萬一賊寇是聲東擊西,轉而去攻其他防備空虛的縣城,那時節,本官手中無兵可調,這失城陷地之責,誰來擔待?」
「爲今之計,一動不如一靜。以不變應萬變。且待各處探馬回報確切消息,再行定奪不遲。你等且下去歇息吧。」
岳飛聽得心頭髮冷,這哪來的聲動擊西之策,知道指望官府發兵已是無望,重重嘆出一口氣,胸中塊壘難平。
他強壓焦躁,再次抱拳懇求:「梁府尊明鑑!卑職等坐騎奔波一日,已然力竭。懇請相公撥付幾匹快馬!末將願再引弟兄們追躡賊蹤,探其虛實,定要查個水落石出!若有消息,星夜馳報!」
梁中書眯著眼,微微頷首:「準了。去馬廄領四匹快馬,便宜行事。」
岳飛得了這話,也不多言,謝過樑中書,便與張顯、王貴、燕青匆匆退下。
到得馬廄,選了腳力健壯的快馬,不及歇息片刻,四人翻身上鞍,一抖繮繩,又朝著東南方向奔去!
一路風馳電掣,待行至館陶縣左近,那天邊泛起一層蟹殼青,矇矇亮光勉強勾勒出野樹荒丘的輪廓。
燕青在馬上偷眼覷著身旁的岳飛。
但見這少年將軍,一張棱角分明的臉上雖帶著連夜奔波的疲憊,雙目卻依舊炯炯如寒星,腰背挺得筆直,彷彿鐵打的一般。
燕青心中暗暗稱奇:「好個嶽爺!這般年紀,筋骨卻似銅澆鐵鑄。自打昨日出城追蹤賊蹤,到如今再奔東南,一日一夜,只在馬背上啃了幾口乾糧,灌了幾口冷水,竟渾若無事!這般喫苦耐勞、心志堅毅,主人這師弟,果然不是池中之物。假以時日,怕不是要掙個潑天的功名出來?」
想罷,對岳飛又添了幾分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