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左擁右抱,哈哈大笑,手指輕佻地刮過李瓶兒鼻尖:「癡妮子們!這兩夜枕蓆間不是說得分明?左右京裏近便,每月必接你們去盤桓幾日,快活風流,見見汴京的繁華!哭哭啼啼,成何體統?莫不是嫌老爺昨夜不夠勤謹?」
衆女聽了大官人言語,這才破涕爲笑,紛紛點頭應和。
金蓮兒面上雖也堆起歡喜顏色,眼波流轉間,卻似不經意地飛了李瓶兒一記眼風。
「哼!那李瓶兒倒會裝嬌賣俏!老爺方纔那一下刮鼻尖兒的親暱,素來是獨獨賞我的!今日倒叫她承了恩去,平白佔了這風流彩頭去!真真氣煞人也!」
「憑甚她就能生得那般玉股豐隆,臀浪生波?奴家這身子,自問也是瑩潤賽羊脂,論這腚肉白嫩處,未必輸她!偏生————偏生後頭這要緊地方,竟不如她生得那般肥圓腴潤,惹得老爺愛不釋手!老天爺也忒不公道!」
「若奴家也能似她一般,生就那等招搖過市的富貴浪蕩根基,憑這身段兒,還怕纏不住老爺的心?還怕沾不得更多雨露,早日懷上個哥兒?」
「好爹爹那雙手,這兩日,幾時離過她那兩團圓滾滾的腚浪兒?恨不能揉麪團似的把玩,顯見是愛極了那等肥膩!倒讓她憑這身肉,佔盡了便宜去!」
她一面心中想著,一面下意識地伸手,悄悄掐了掐自家那雖也玲瓏卻稍顯單薄的腰臀曲線,櫻脣微撇,一股子不甘與豔羨,盡在那眼波流轉銀牙暗咬的嬌態裏了。
而衆女當下也不顧月娘在側,一個個起腳尖,櫻脣點脂,將那溫香軟玉的香吻,雨點也似印在大官人臉上、脣邊、頸側,只恨不能揉碎了化在他身上纔好。
這廂西門大宅門前,鶯鶯燕燕,粉淚盈盈,正演著一出風流別離。
那廂林太太的府邸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花廳內,爐煙嫋嫋,陳設精雅,在大官人的資助下盡顯三品誥命府邸的富貴氣象。
崔婉月一身素淨未亡人衣衫,只簪了支點翠小簪,小心翼翼地坐在下首繡墩上,低眉垂目,身姿端凝。
她雖家道中落,族中最大的官不過是兄長六品通判,然「博陵崔氏」的金字招牌,放在前朝鼎盛之時,亦是響噹噹的「五姓七望」之首,那份流淌在血脈裏的清貴與自持,是再落魄也抹不去的。
林太太今日心情甚好,命人撤了主客間的矮几,竟親自移坐到崔婉月身旁的錦榻上,伸出纖手,輕輕握住了崔婉月微涼的小手,笑吟吟道:「好妹妹,瞧你這般拘謹作甚?論年齒,我不過虛長你幾歲,莫要太太長太太短的,倒顯得生分了,往後便喚我一聲姐姐罷。」
崔婉月聞言,心頭一緊,慌忙將手微微抽離些許,欠身離座,便要行大禮,口中急道:「太太折煞奴家了!太太乃朝廷欽封的三品淑人,尊榮顯赫,便是在大唐盛世,亦是勳貴班首。奴家寒門陋質,祖上微末之望,豈敢僭越,與太太姐妹相稱?能得太太不棄,容留於府中暫避風雨,已是天高地厚之恩,婉月唯有恪守本分,盡心侍奉,方不負太太恩德萬一。
「」
她聲音清越,吐字清晰,雖言辭謙卑,卻有著不卑不亢的氣度。
林太太見她如此知禮守節,眼中滿意之色更濃,順勢將她按回座上,親暱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罷了罷了,你這妹妹忒也知禮了些。既如此,便隨你罷。這幾日在我這陋室蝸居,睡得可安穩?粗茶淡飯,可還合胃口?」
崔婉月端坐如儀,恭聲答道:「謝太太垂詢。太太府上,玉堂金馬,清雅絕倫,奴家只有兩晚安枕,神清氣爽。至於飲食,更是精細無比。」
林太太聽罷,心中愈發熨帖。
她這府邸,雖說暗地裏是西門家的外宅,可好歹是郡王之後,也自有其格局體面,容不得那些不三不四、眼皮子淺的庸脂俗粉。
如今府中有金釧兒這等心腹伶俐人兒掌管庶務,眼前又得了崔婉月這般出身名門、舉止嫺雅的妙人兒,竟還能那冤家青眼相加,親自送到她這裏來安置,真真是意外之喜。
「婉月啊,」林太太拍了拍崔婉月的小手,「咱們府裏是個甚麼情形,想必你是個明白人,從金釧兒那裏,多少也知曉一二了。大官人既把你送到我這兒來,你心裏也該有數,咱們這兒——孤單單的女人——終究是爲誰而活。」
她頓了頓,指尖在崔婉月細膩的手背上輕輕劃過,變得直白而露骨:「總之呢,往後這府裏,牀第之上,還是廳堂之下,少不得都要仰仗妹妹你————多多費心了。」
崔婉月萬沒料到這位尊貴的三品誥命夫人,竟會如此直白地將那等牀幃祕事宣之於口,言語露骨至此!
她只覺得一股熱血猛地衝上臉頰,瞬間連耳根都紅透了,心頭怦怦亂跳,一想到這位三品誥命夫人滿臉端莊的竟也舔那四泉映月忍不住身子顫抖一下。
林太太見她羞窘難當,反倒輕笑出聲,又輕輕的拍了拍崔婉月的小手:「傻妹妹,臊甚麼?這世道啊,面上是靠著祖宗規矩、朝廷名分活著的,三六九等,尊卑有序,一絲也錯亂不得。」
她話鋒陡然一轉,「可關起門來,女人又不一樣,女人是在男人心尖兒上那桿秤裏,這名分——呵,有時不過是張體面的護身符,一紙告身罷了,男男女女的糾纏中,這不被愛的那一個纔是出局的妾室,在他心坎兒上,須臾離不得的纔是正宮娘娘!」
「真正能在這風月場裏立住腳跟的,靠的是誰能把那男人的心肝兒魂靈兒,牢牢地攥在手心幾里!誰能讓他離了你,便覺得食不甘味,寢不安席!至於那些虛頭巴腦的名分,不過是給外人瞧的雞毛令箭,緊要關頭,未必頂用。」
崔婉月心頭劇震!
這位林太太,竟將這情感糾葛如此赤裸裸、血淋淋地剖開在她面前!
她博陵崔氏詩禮傳家,自幼學的都是「三從四德」、「名節大如天」,何曾聽過這等離經叛道與蕩婦無異的言論?
可聯想到林太太自身一一她雖無西門府正室的名分,便連女人的名分都沒有,倘若捅出去沒準還落得個野雞淫婦的浪蕩名號,可卻能在這外宅獨享尊榮,將老爺的心拴得這般緊,便是昨日也是和月娘兩人並坐一起,這不正是她話語最好的註腳嗎?
崔婉月深吸一口氣,強壓下臉上的紅暈:「太太說的是,奴家先前拘泥於淺陋見識,不識其中真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