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愛月卻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望著應伯爵等人離去的方向,秀眉微蹙,眼中若有所思。
而此刻大官人佈置完朱仝等人北上傳消息的任務後,離了大宅轉道去了外宅。
玉娘、閻婆惜、楚雲三個美婦人得知他明日便要啓程回京,個個面上都籠了愁雲。
不是袖子抹淚,遍是眼圈紅紅,霎時間,珠淚如簾,粉腮帶露,滿室氤氳著一種悽豔迷離的春色。
這三位本就是一等一的美人,此刻三姝並立,梨花帶雨,恰似一園名花驟遭夜雨摧殘,端的是:羣芳泣露,我見猶憐!
唯有那潘巧雲,還會跟著回京城,嘴角噙著笑,眼波流轉。
閻婆惜最是機靈,見大官人坐下,咽淚未乾立刻如乳燕投林般跪了過去,將那口舌含媚的功夫施展到十二分,玉娘和楚雲見她如此也一左一右捱了上來,溫言軟語,百般溫脣。
大官人低頭看著眼前三張如花似玉費盡心思討好自己的面孔,忽然覺得有訝異,這幾個美婦人暗地裏竟也互相學了些手段,取長補短,如今伺候起人來,倒真有了幾分各有絕技、競相精進的味道,頗有羣芳競豔,各逞舌端的妙趣!他不由得喉間逸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好了好了,」大官人拍拍三個並在一起的美婦人小臉恍若寵物一般,「莫做這小女兒態。待老爺我回京安頓妥當,自會派人來接你們進京,小住些時日。也讓你們見識見識京師的繁華,逛逛那東西兩市、大相國寺的熱鬧,如何?」
三張小嘴頓時都忘了忙碌,齊齊仰起臉卻又說不了話,六隻美眸裏瞬間盛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和灼灼的期盼,直勾勾地望著他。
大官人見狀,心中那份的滿足感油然而生,哈哈一笑,補充道:「放心,屆時老爺親自陪你們逛!!」
此言一出,三張俏臉上的愁雲立時散了,媚眼兒飛得更勤,水汪汪地幾乎要滴出蜜,伺候得越發賣力起來,直如春日裏爭奇鬥豔的三朵嬌花,越發搖曳生姿!
待大官人回到城中正宅時,已是華燈初上。
今夜是家宴,月娘孃家的兩位嫂子早早就到了,正陪著月娘說話,見大官人來了趕緊行大禮。
「都是自家人,坐下便是!」大官人笑道環視一圈,問道:「怎不見舅哥?」
月娘忙笑道:「大哥那邊公務繁雜,前兒就把他也叫去幫忙了。老爺,還有一樁事體,昨日倒忘了與你細說。」
便將兩個姑子登門化緣、甚麼紫河車嬰兒精血之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大官人聽罷問道:「那爲首的姑子,莫不是姓薛?」
月娘聞言一怔:「正是!老爺如何得知?」
大官人哈哈一笑:「你只道她是個尋常尼姑?嘿,她那營生門路可廣著呢!前些時,她收了三兩雪花銀,竟敢替陳參政家小姐的相好牽線搭橋偷了個潑皮,把庵堂做了那對野鴛鴦的窩巢!被陳家拿住時,兩人正顛鸞倒鳳,赤條條捆了個結實,扭送到我提刑所來!
也把那搭橋薛尼姑捉了來!」
「這等敗壞清規、玷污佛門的行徑,豈能輕饒?我當即命人褫了她的僧衣,露出白肉,結結實實賞了她二十水火棍!打得她鬼哭狼嚎,勒令她即刻還俗,尋個漢子嫁了,莫再污了佛門清淨地!」
大官人冷哼一聲:「她倒好!傷疤未好就忘了疼,還敢把主意打到我西門府的後宅來,誆騙我的家眷?好大的狗膽!」
他眼中寒光一閃:「正好!新帳舊帳一併清算!這回非把她鎖拿回衙門,再叫她嚐嚐板子的滋味,長長記性不可!更要緊的是順藤摸瓜,揪出這京城無憂洞裏,究竟藏著哪些喪盡天良的孽障,專做這等拐賣人口、殘害嬰孩的勾當!」
月娘兩位嫂嫂,聽完忙阿彌陀佛,不想佛門清淨之地還有這種等。
大官人目光掃過廳堂,卻見潘金蓮獨自侍立在角落的燈影裏,神色間帶著幾分落寞。
他心中一動,溫言道:「金蓮。」
潘金蓮身子一顫,忙趨前一步:「老爺。」
「你去吩咐平安,現在套了車,把你母親和那位舅舅,一併接來府裏喫頓飯吧,也讓他們享享清福。」
潘金蓮聞言,眼圈兒倏地紅了,強忍著激動,深深福了一福:「是,婢子————婢子謝老爺恩典!」
大官人又看向一旁侍立的香菱,見她小臉兒低垂下來,怯生生的難過,便正色道:「香菱,你且安心。定會著人尋訪到你父母,讓你骨肉團聚。」
香菱立刻跪倒在地,淚珠兒滾滾而下:「婢子————婢子永世不忘老爺大恩!」
最後,大官人的目光落在李瓶兒身上:「你呢?家中可還有親眷?」
李瓶兒聞言,臉上掠過一絲悽苦,低聲道:「回官人,婢子命苦。母親早逝,父親————當年爲避禍,將婢子送與梁中書府上後,雖僥倖得了赦令,未曾抄家,卻也被舉家發配嶺南煙瘴之地————這些年,音訊全無,是生是死————亦不知曉了。」
她頓了頓,眼波流轉,似想起甚麼,「不過————婢子倒是有個堂兄,早年在大名府一帶廝混,做些幫閒搗子的營生,是個不成器的破落戶————如今也不知流落何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