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正自思量,老孫頭並來保兩個,屏息侍立,不敢則聲。恰在此時,平安的跑進來稟報:「大爹,應二爺來了!」
大官人眼皮也不抬,只把嘴一努,老孫頭、來保便如得了赦令,蝦著腰,悄沒聲兒地退了出去。
那應伯爵滿面堆笑,應聲兒就鑽了進來,未語先笑,唱了個肥喏。
大官人乜斜著眼,嘴角似笑非笑:「你這花子,不鑽穴扒牆,不去買賣撈錢,倒有閒工夫撞我這裏?有甚屁快放!」
應伯爵把腰彎得更低,嬉皮笑臉道:「哎喲我的好哥哥!天地良心!難道小弟非得腆著驢臉,有事纔來尋哥哥討碗黃湯不成?就不許弟弟我找哥哥活絡活絡情分?哥哥府上的玉液瓊漿,想煞小弟了!」
大官人作勢起身,假意要走:「沒屁放?我後頭還有事,沒時間陪你瞎耽擱」
。
慌得應伯爵一步搶上前,雙手死死攥住大官人衣袖,如同落水人撈著根救命稻草,口中迭聲叫喚:「大爹!親大爹!我的活菩薩!有,有有有!你弟弟我有正經事體稟報!」
大官人這才重新坐下,端起茶盅,慢條斯理撥著浮沫:「說。」
應伯爵忙湊近半步,壓低嗓門:「頭一件,是那白賚光幾個不成器的囚撐貨!他們央死央活,託小弟來討哥哥一個示下。如今幾個撮鳥,正篩糠似的跪在好哥哥儀門外頭,屁也不敢放一個。」
「上回雖說是替哥哥去生藥鋪子出那口鳥氣,到底著了人家的道兒,折了哥哥的顏面。這幾個夯貨倒也識趣,從班房裏一鑽出來,頭一樁事便是尋著那蔣太醫蔣竹山那狗攮的,一頓好打!直打得那廝只有出的氣,沒進的氣,攤在爛泥裏,便是李知縣那老兒也裝聾作啞,只等哥哥發話!」
大官人鼻孔裏「哼」了一聲:「既如此,叫他們滾進縣衙去,尋個僻靜牢房蹲幾日,煞煞性子。回頭我讓李知縣尋個由頭,遠遠地把他們發落出去,讓他們在外頭兜個圈子再轉回來。如今那些朝堂清流,巴巴兒尋我的錯兒,不好明晃晃地撈人。」
應伯爵連連點頭如搗蒜:「哥哥明鑑!明鑑!那等這幾個狗才發配繞了回來——怎麼安排——哥哥能否...」
「好了,知道你的意思!」大官人似笑非笑地截住話頭:「畢竟跟了我一場,情分還在,你說的也不錯。回來便撥到你手下聽用罷。」
應伯爵聞言,喜得抓耳撓腮,撲通一聲便跪下了:「哎喲我的親爹!好大爹!我就說嘛,天底下再沒比哥哥更念舊情、更疼人的!那幾個沒見識的殺才,只道這回自己必死無疑,就算不死也要給哥哥趕出清河縣去,如今連薄皮棺材都擡回家擱著了,只等婆娘來收屍哩!真真是驢毬子見識!」
大官人啐了一口,笑罵道:「放你孃的狗屁!他們倒是有這膽子敢做出這等讓我高看一眼的事,既知我是誰,還敢弄這些鬼畫符的手段來糊弄我?惹得爺我性起,管教你幾個真個躺進棺材去,閻王老子也救不得!」
應伯爵唬得臉都黃了,慌忙爬起來,賠著萬分的小心:「不敢了!再不敢了!我就說好哥哥一眼看穿幾個殺才穿沒穿褲襠,好哥哥息怒!等小弟出去,看不罵得那幾個狗攮的狗血淋頭!」
他喘了口氣,又覿著臉湊近:「這第二件嘛————卻是李志、黃四那兩個官辦的懶頭,好大爹可曾記得他們?如今他們託小弟做箇中人,腆著臉想向大爹挪借三千兩雪花銀做本錢,經營些買賣。利錢嘛————講的是六分利,每季一結。」
應伯爵見大官人聽著,忙添油加醋:「這哥倆兒不知燒了哪柱高香,攬下一樁大買賣——這周遭左近幾個官府要採買兩萬斤香燭!」
「只是那禿記的生意,一來鋪面大開銷重,二來官府的回款向來拖泥帶水,如今盤算下來,少說還差三千兩的窟窿眼兒堵不上!這才火燒眉毛,死乞白賴央求小弟來撞哥哥的金鐘。好哥哥,你老人家若不搭把手,這倆窮鬼還能鑽哪個褲襠裏去借?滿清河縣,誰有哥哥這般潑天的富貴、通天的本事?」
這兩個大官人,大官人倒也識得,是常在左近州府走動的豪商,手眼活絡,人脈頗廣。
可說到借錢二字,這裏頭的門道,可就深了!
大官人心中雪亮,如同明鏡一般:這哪裏是短了銀錢?分明是饞上了自己手中的權勢!
若真只爲三千兩銀子,開出六分利的厚息,街頭喝一聲,怕不是有富戶捧著銀子擠破門來?這等好事,何須尋到他西門大官人頭上?
這「六分利」不過是個幌子,那「借」字後面藏著的真意,是要借他大官人的官威鎮場子、做虎皮!
一旦沾上他大官人的邊兒,掛上他的名頭,便是那些個參假使詐、陳米充新糧、朽木當楠木的勾當,又有哪個衙門口當差的敢去深究?哪個沒長眼的青袍胥吏敢來聒噪?
這兩人怕是硬生生能把那官府採買的營生,做成坐地生金、一本萬利的買賣!
莫說是六分利,便是他此刻獅子大開口,要個十分利,這二人怕不也是歡喜得磕頭如搗蒜,眼巴巴地應承下來,只求攀上這根高枝兒!
「哼!」大官人心底一聲冷笑。憑他如今的身份地位,莫說那地窖銀庫中堆著百萬兩計、連自家都未必點算得清的黃白之物!
便是沒有這些金山銀海,他勾勾手指,自有無數的生財門路滾滾而來。
這等蠅營狗苟、沾手便惹一身臊的小利,如同路邊的臭泥塘,平白污了他的鞋襪,避之唯恐不及!
想到此,大官人面上卻只淡淡一笑,擺手道:「罷了!如今老爺我身份不同,這等事體,沾手不便。你去回了他們,就說我拒了,日後這等放債生意,再也不碰!」
應伯爵答應得極是爽快:「是!哥哥說怎的就怎的!小弟這就去搪塞了那兩個窮鬼,讓他們滾的遠遠的!」
大官人倒有些詫異,乜斜著眼看他:「咦?你這廝平日最愛刮那中人油水,如今推了這買賣,中人錢豈不飛了?看你倒像沒事人一般?」
應伯爵擠眉弄眼,嘿嘿笑道:「好哥哥!你把兄弟看扁了!兄弟如今好歹也頂了塊官府的牌子,豈不知哪頭炕熱?哪頭是金娃娃?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