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心中不由暗歎:這風月場中,真真是「江山代有佳人出,各領風騷三五月」,前幾月還是吳銀兒獨佔鼇頭,今日便已換了人間。
更令他略感詫異的是,待衆花魁登準備獻藝時,那主位通常由最當紅者佔據上坐著的,竟非吳銀兒,而是一個瞧著年紀甚小的美人。
那美人鬢角處猶帶幾縷細軟胎毛,眉眼間卻已有傾城之姿,顧盼生輝,將一旁的吳銀兒都襯得黯淡了幾分和李桂姐不遑多讓。
應伯爵何等伶俐,立刻湊到大官人耳邊,指著那小美人低聲道:「好哥哥,您瞧這位!這便是新近冒尖兒、把吳銀兒都壓下去的頭牌!姓鄭,名叫愛月兒,是鄭家歌姬院子裏的寶貝疙瘩!她姐姐您老相熟,正是從前的花魁鄭愛香兒!」
大官人心頭微動,果然是有幾炮之緣,輕咳一聲,含糊道:「唔…鄭愛香?記得!」
隨即不再多言,只把手一揮,對應伯爵吩咐道:「行了,別貧嘴了。去,揀些應景的好曲子,讓她們唱來助興!」
打發了應伯爵去安排曲目,大官人便端起酒杯,轉身與圍攏過來的官員們寒暄應酬起來。
那上樂聲漸起,十二位花魁的曼妙歌喉與下官員們阿諛奉承之聲交織在一起,將這西門府的榮寵推向了頂峯,如這浮華世態一般無二。
就在這滿堂笙歌、觥籌交錯之際,玳安和平安兩個小廝卻一前一後,腳步匆匆地擠了進來。玳安搶前一步,躬身稟道:「大爹,外頭有兩批客求見!」
大官人正與官員談笑,聞言眉頭倏地一擰,顯出不悅:「名帖呢?」
按規矩,這等場合,無帖不見纔是正理。
玳安臉上頓時顯出幾分尷尬,覷著大官人臉色,聲音也低了下去:「回大爹,那兩批客人說……說您見了面,自然就認得……」
話沒落地,只見大官人臉皮一沉,眼風掃過來,利得能剜人。
玳安心裏便似十五個吊桶打水一一七上八下。
他自家也曉得這事辦得差了行市!
如今自己大爹是何等身份?無論是誰想進門,也得遞個帖子,方顯得體面。
沒帖子的,便是刻意失禮之極,等於罵上門一般,不轟出去已是天大情面,哪有巴巴往裏傳報的道理?可……可門外那陣仗,尤其打頭那兩批人馬,一個氣宇軒昂,一個眉眼含威,身後跟著的也都不是善茬兒,絕非等閒門戶出來的。
玳安心裏打鼓,硬著頭皮才撞進來回稟。
一旁的平安卻是個機靈鬼,眼珠子滴溜溜一轉,瞅準空子,笑嘻嘻地湊到大官人耳邊,壓低了嗓子,只吐出幾個字:「大爹,其中一批人我倒是認識,是濟州那對兄妹……」
「哦?」大官人猛地一怔,眼中精光一閃,隨即恍然大悟!臉上那點不悅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鄭重。
他霍然起身,袍袖一甩:「快!領進來!………不!」
他略一停頓道:「我親自去接!」
說罷,大官人撇下滿座賓客,抬腳就往外走。
安和平安趕忙小跑著跟上。剛出廳門幾步,玳安便忍不住,一把扯住平安的袖子,怒目圓睜,低聲斥道:「好你個平安!你既知道是誰,方纔爲何不早說與我知?害我在大爹面前這般沒臉!」平安被他扯住,也不惱,只梗著脖子哼了一聲,反脣相譏:「哼!你之前認識的客人不也憋著不和我說?倒怪起我來了,你怎得不問王經兒,你問我作甚?」
說罷,用力掙開玳安的手,緊趕兩步,殷勤地跟緊了大官人的背影,那得意的眼神,氣得玳安在後頭直把後槽牙咬得咯咯響,卻又無可奈何。
大官人撇下滿堂賓客,腳步匆匆地迎出府門。
他這突兀離席,惹得廳內清河縣的大小官員們面面相覷,交頭接耳,低聲議論紛紛:究竟是何方神聖,競能讓這位清河縣的土皇帝親自出迎?
待大官人緊趕幾步踏出府門,抬眼這麼一望一一好傢伙!只見打頭一位爺,身量兒挺拔,通身的氣派直晃人眼,眉宇間那股子天家血脈的尊貴勁兒,藏都藏不住,不是那微服私訪的三皇子鄆王趙楷,又是哪個?緊挨著鄆王身側,立著個小公子,雖穿著男裝,可那眉眼身段兒,活脫脫畫兒裏走出來的仙人兒!一雙滴溜溜的大眼睛,正沒上沒下、沒羞沒臊地在大官人身上骨碌碌轉著圈兒打量。
這般膽大包天、又生得絕色的,除了那位帝姬趙福金,再沒第二個人了!
大官人就要上前行禮。
可他猛地覺出不對味兒來!
那鄆王趙楷臉上,非但沒一絲兒老相識的親熱笑影兒,反倒沉靜如水,那眼神兒也虛浮著,竟似沒全落在他身上!
大官人心頭「咯噔」一下,他順著鄆王那眼角餘光,猛地往側旁一溜一
這一溜不打緊,驚得他後脖頸子「嗖」地竄起一股涼氣,頭皮根根發麻,連後槽牙都酸了!就在鄆王兄妹側後方,隔開幾步遠的地界,竟還黑壓壓戳著一羣人!
爲首那人,穿著尋常綢衫,面色平靜得像口古井,一雙眼睛正淡漠地掃量著西門府高懸的門楣匾額。可那股子不聲不響、卻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威勢,不是當今太子趙桓,還能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