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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第468章 西門青天,萬家生佛 (5/5)

他本意是悄無聲息地歸家,不欲驚動地方,只圖個清靜。

孰料離城門尚有半里之遙,便聽得前方人聲鼎沸,鑼鼓喧天,競似有千軍萬馬。

大官人眉頭一皺,勒住馬繮,抬眼望去。只見那清河縣城門樓下,黑壓壓攢動著無數人頭,摩肩接踵,比年節廟會還熱鬧幾分。

城門洞開,兩旁竟扯起了好些紅布橫幅,顯是倉促間趕製,字跡歪歪扭扭,墨跡淋漓,寫的是:「西門青天,造福桑梓」、「萬家生佛,感念大恩」、「清河有幸,喜迎大官人」。

更有許多小民,手中舉著些紙牌,上書「謝大官人活命之恩」、「恩德不忘」等語。

男女老幼,臉上皆帶著熱切歡喜,伸長了脖子向官道張望。

大官人臉色登時沉了下來,恰如烏雲蔽日。

他眼神一掃,便見那清河縣李縣尊並縣丞、主簿、典史等一干大小官吏,正滿頭大汗、氣喘吁吁地從人堆裏擠將出來,排開衆人,搶步上前,叉手躬身,口稱:「下官等恭迎大官人榮歸故里!」大官人端坐馬上,並不下鞍,只拿馬鞭一指那城門下喧騰的人羣和刺目的橫幅喝斥道:「李縣尊,這是何意?本官歸家,私事耳。便是我夫人誥命,你自去西門府等著便是,爲何還要鼓動這許多百姓,聚衆於此,喧譁擾攘?是何居心?莫非是要陷本官於不義,效那前朝權貴擾民之舉麼?」

李縣尊嚇得渾身一哆嗦,膝蓋一軟,幾乎當場跪倒,慌忙道:「大官人息怒!大官人明鑑!下官……下官萬萬不敢!下官等也是剛剛得報大官人車駕將至,這才倉促出迎。至於這些百姓……這些橫幅……實非下官等安排!下官以項上人頭擔保,皆是城中百姓聞聽大官人歸來,感念恩德,自發聚集於此!下官等……攔也攔不住啊!」

他身後一衆官吏更是噤若寒蟬,頭垂得更低,額上汗珠滾落塵土。

大官人將信將疑,目光如電,掃向人羣前排幾個面熟的老者商賈。

其中一個鬚髮皆白的老掌櫃,排衆而出,顫巍巍作揖道:「大官人容稟!縣尊老爺說的是實情!小老兒等皆是自願前來,與官府無干!大官人雖在東京爲朝廷分憂,心卻常系我清河!自大官人做的幾件事,不敢說翻天覆地,卻是實實在在讓俺們小民得了活路!」

旁邊一個粗壯漢子也甕聲附和:「正是!城裏從前垃圾遍地,臭水橫流,野狗成羣,咬了人也沒處尋!如今有了「淨街司』,日日清理,街道清爽,連疫病都少了!還有那「火燭隊』,備了水龍、沙袋,哪裏走了水,片刻便到!前街王寡婦家竈房失火,若非救得及時,半條街都燒沒了!這都是大官人定下的章程,救了多少人性命家當!」

又有一婦人抹淚道:「大官人開辦的濟養院,收養孤寡,俺那瞎眼的老孃得以安身。還有匠作營,收攏街面閒漢,教他們小食木工泥瓦等手藝,俺家那不成器的男人也學了本事,如今能養家了!大官人,您是我清河百姓的再生父母啊!」

衆人七嘴八舌,皆是稱頌大官人治下,清河縣雖不敢說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但治安確是大好,偷雞摸狗、攔路剪徑的少了許多。

街面整潔,火患得控,孤寡有依,閒漢歸正。

雖則賦稅依舊,大的朝廷法度絲毫未敢更易,那些幫閒訟狀灰色也未曾更改,但就是這些細微處的惠民便民之舉,已讓清河小民感念至深,視若甘霖。

大官人騎在馬上,聽著這些發自肺腑的言語,看著一張張熱切樸實的臉,心中那點慍怒早已化開,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滋味。

他暗自嘆了口氣:「自己說穿了,何曾真做了甚麼經天緯地的大事?無非是見不得髒亂差,學了些後世皮毛,弄了些衛生消防,收容了些孤苦,給了些無賴閒漢一條勉強餬口的活路罷了。這大宋根子裏的沉屙積弊,官場陋規,士族兼併,我豈敢去動?又豈能動得了?不過是在這方寸之地,略盡綿薄,求個自己看著順眼,住著舒坦……可嘆,可嘆!百姓所求,竟如此之低!些許微末的好,竟被他們視作天大的恩!」念及此處,大官人胸中塊壘難平。

他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在清河縣大小官員和滿城百姓驚愕的目光中,這位新晉的京城顯貴、手握實權的四品大員,競對著黑壓壓的人羣,深深一揖到地!

「諸位父老鄉親!」大官人聲音洪亮「我生是清河縣人,死是清河縣鬼!身爲此地子弟,又蒙朝廷恩典,略有權柄,爲鄉梓父老做些許應做、能做之事,乃是本分!何敢當此青天、生佛之譽?更當不起諸位父老如此厚待!快快請起,折煞我了!」

衆人見大官人如此謙恭,競向百姓行禮,更是感動莫名,紛紛喊道:「大官人使不得!」「折殺小民了!」「大官人仁德!」「清河之福啊!」

一時間,聲浪如潮,許多更是激動得老淚縱橫。

就在這萬民感戴、羣情激昂之際,城門旁一處茶棚的陰影裏,站著幾批穿著尋常布衣、戴著范陽笠的人,分在角落誰也看不著誰。

其中爲首一人,身材頎長,氣質華貴,雖刻意低調,眉宇間那份雍容卻是遮掩不住。

他緊緊盯著人羣中向百姓躬身行禮的西門慶,眼眶竟微微泛紅。

旁邊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眉眼靈動如狐的少年,正踮著腳看得起勁,一回頭,恰好瞥見身邊人眼中那點晶瑩水光,不由「噗嗤」一笑,壓低聲音促狹道:「三哥,你怎地哭了?莫不是被西門天章感動了?」那被稱作「三哥」的貴人,正是又帶著妹妹微服私訪、悄然來到清河的三皇子,如今被捉了一回有些學乖了,此刻帶著一羣侍衛半步不離身。

他聞言眼角不著痕跡地眨巴一下,板起臉瞪了少年一眼,低聲斥道:「休得胡噸!你懂甚麼?這……這是五月裏的風忒也料峭,沙子迷了眼!」

他掩飾般地咳嗽兩聲,目光卻依舊牢牢鎖在大官人身上,心中翻江倒海,暗自讚道:「我這位義兄!我只道你文采風流,冠絕上元,被江南士林共尊爲上元詞宗,又只道你武勇過人,殺遼寇、剿水匪、平山賊,立下赫赫武功。卻不知……不知你競有如此經世濟民之才,懷揣愛民如子之心!能得百姓如此發自肺腑的愛戴擁躉,這纔是真正的爲官之道,社稷之福啊!爲官者,當如是!

旁邊那小子一雙眼睛去死死瞪著大官人身後的馬車裏,想要看看裏頭女人是甚麼摸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