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三三兩兩,後是成羣結隊,人流像無數條憤怒的溪流,從汴京的各個角落向著御街宣德門前的南薰門廣場匯聚。
「廢花石!活萬姓!」
「還我佛門清淨!」
「三舍法不公,寒士無出路!」
「妖道不除,蒼生無路!」
「誅蔡京!清君側!」
「殺童貫!除國賊!」
「罷括田!廢當十!」
人羣如決堤之水,從相國寺那頭行走而來。
既有粗布短褐的腳伕,又有各個店鋪夥計,還有本該在瓦舍勾欄裏唱唸做打的伶人,臉上油彩未卸,混在人羣中嘶聲吶喊,更有那改了道裝的僧人,滿面悲憤,雙手合十,士林青衿也夾雜其間。人流滾過御街,裹挾著沿途看客,那賣花女的茉莉花籃被撞翻在地,雪白的花瓣轉瞬便被踏作泥塵。御街兩旁,早已是水泄不通。
尋常百姓、商戶、閒漢,甚至勾欄瓦舍裏的粉頭,都擠在臨街的窗戶、門縫後,或是踮著腳尖站在街邊,伸長了脖子看這場潑天的大熱鬧。
「老天爺!這怕不得有上萬人?」一個茶樓掌櫃扒著窗欞,臉都嚇白了,低聲對旁邊的帳房說,「瞧那前頭的書生,都是不要命的主兒!」
「噓!噤聲!」帳房緊張地左右看看,「蔡太師…童樞密都敢直呼奸臣!這幫人…膽子忒肥!」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聽著那震耳欲聾的「殺童貫」,嚇得趕緊捂住孩子的耳朵。
也有那等不知死活的閒漢,嬉皮笑臉地議論:「嘿,瞧那打頭的幾個舉子,細皮嫩肉的,待會兒官軍來了,怕不是要尿褲子?」
「你懂個屁!」旁邊一個被擠掉了一隻鞋的老漢罵道,「這都是有血性的讀書種子!比那些只知道刮地皮的狗官強萬倍!」
開封府的皁隸與皇城司的禁軍早已沿街列開,布成一道單薄的人牆。
皁隸們緊握水火棍,禁軍則只有腰刀空鞘在身一一上峯嚴令,不得佩帶利刃,唯恐激化民變。喧囂聲浪裏,幾雙眼睛在禁軍隊伍中異常銳利。
一個魁梧的軍漢,手按著空刀柄,一手卻在懷裏的匕首摸索著。
另一名身形精悍的禁軍,嘴脣無聲地翕動,彷彿在默數著某種時機。
今日,必要見血伏屍!
洶湧的人潮中,亦藏著幾道兇戾的目光。
幾個精壯漢子,粗看與尋常苦力無異,卻在推操擁擠間,巧妙地將手探入懷中。
那裏,藏著尺許長的攘子,鋒刃在粗布下閃著幽光一一他們今日混入,只爲在混亂中遞出那致命一擊,讓皁隸或禁軍的血,成爲點燃整個汴京的引信。
萬鈞雷霆,已在汴梁城上空凝聚成形,只待那第一滴血出現,轟然劈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