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等————遵旨。」三人幾乎是咬著牙,勉強躬身領命。
官家揮揮手道:「好了,事關重大,爾等速去籌備吧!」
四人躬身退出福寧殿。
一出殿門,高俅故意走在後頭,臉上迅速堆起熱情笑容,快走兩步,親熱地拍了拍大官人的肩膀:「哎呀呀,西門府尊!高!實在是高!今日殿前一席話,令老夫茅塞頓開,佩服之至啊!」
他話鋒一轉,「說來也巧,過些時日,便是老夫的六十賤辰。府尊乃國之棟樑,更是我東京城的父母官,屆時務必賞光,過府飲杯薄酒,也讓老夫略盡地主之誼,好好向府尊討教一番!」
大官人拱手淡笑道:「太尉六十華誕,乃朝廷盛事,我自當備厚禮,登門賀壽。」
高俅聽得大官人應下壽宴,臉上褶子笑成了秋日菊花:「西門府尊爽快!那便一言爲定,壽宴那日,老夫定當敞門焚香,恭迎大駕!」說罷拱手長笑,紫袍玉帶在午後的日光下晃出刺目的光暈,揚長而去。
劉宗元見到高俅走了,上前一步,魁梧的身軀幾乎擋住了大官人面前的光線,熱情笑道:「府尊大人,劉某這就回府,命人備下上好的酒宴,掃榻以待府尊大人大駕光臨!」
大官人臉上依舊掛淡笑,抱拳回禮:「劉殿帥客氣,本府定當準時叨擾。」 Www✿ тт kán✿ ¢ O
等到劉宗元離開,王子騰才踱步上前抱拳笑道:「大人,如今王某與皇城司上下,這兩日的身家性命與前程,可就全繫於府尊大人一身了。府尊指哪,王某就打哪,絕不含糊!」
大官人見他姿態如此之低,聞言笑容深了幾分:「王大人言重了。風高浪急,同舟共濟方是正理。你我既已同坐一條船,自當同心戮力,穩住這船,駛過這險灘便是。」
王子騰得了這準信,臉上的笑容頓時真切了幾分,連連點頭:「府尊大人深明大義!王某就等著府尊的調遣了!先行告退!」他心滿意足地拱了拱手,步履輕快地轉身離開。
宮門外,終於只剩下大官人一人,他不再停留,徑直走向停在一旁的馬車:「去鄭公府邸。」
而此刻賈府中。
王夫人正坐在榮慶堂的碧紗櫥裏,手裏拈著一串檀木佛珠,眉頭微蹙,似有無限心事。
鳳姐扶著平兒走了進來,才進屋裏,便見王夫人獨坐在炕上,身旁並無一個丫頭侍候,心下便知有要緊事。
王夫人見她來了,先不言語,只拿眼往她臉上瞧了一回,方纔嘆口氣道:「鳳丫頭,你坐下,我有一樁事,少不得要你去辦。」
鳳姐忙笑著在腳踏上半坐了,道:「太太只管吩咐,但凡我能做的,沒有不盡心的。」
王夫人將佛珠擱在炕桌上,緩緩道:「你大舅舅如今庫裏的帳目有些虧空,須得五千銀子填補上。這原是公中的事,只是年下用度大,衙門裏的銀子一時週轉不開。我想著,咱們府裏先替他墊上,等開春他那邊銀子到了,再還回來。」
鳳姐一聽又是五千兩,心裏早打了一個突。
面上卻不動聲色,只笑著道:「太太說的是。只是如今府裏的光景,太太也是知道的。前兒個宴席就花了一千多兩,修園子又支空了箱底,再加上這個月的月錢、各處的嚼用,庫裏的現銀統共也不過兩三千了。這五千兩,一時怕湊不齊全。」
王夫人端起茶蠱,用蓋子慢慢撥著浮沫,半晌才道:「這些我何嘗不知。只是你大舅舅那邊實在等不得。他素日是個要強的人,若不是萬不得已,斷不會開這個口。咱們王家的人,總不能看著他爲難。」
鳳姐聽了這話,心裏便是一沉。
王夫人鮮少拿王家說事,如今特特提出來,便是要她這個王家的侄女沒法推脫。
她咬著嘴脣想了想,賠笑道:「太太說的是。只是哪裏騰挪這許多。要不————先從我的月例銀子裏剋扣些?只是我那點子月錢,攢上一年也不夠零頭。」
王夫人放下茶蠱,目光沉沉地看著她:「你素日裏替府裏放利錢,經手的銀子何止三五千兩。如今你舅舅有急用,你倒推脫起來。我記得你常說,咱們這樣人家,最要緊的是互相扶持。」
鳳姐臉色微微一白,又把這事提了起來。
「太太明鑑,那些銀子已然收了回來了...
王夫人忽然放緩了聲氣,拉過她的手道:「我的兒,我不是要難爲你。我知道你有本事,這府裏上上下下,哪一個及得上你一成的能爲?你大舅舅素日最疼你,常說鳳丫頭若是個男兒,早掙下一份前程了。如今他有了難處,你只當是替我分憂。」
鳳姐見這光景,知道今日是推不過去了。她心裏飛快地盤算著:公中的銀子是不能動的,一動就是窟窿;自己的體己?雖有些,卻也不夠這個數;唯有拿些值錢的首飾去當,或是從幾家相熟的當鋪裏先借些出來。只是這樣一來,少不得又要貼補上許多利息。
她深吸一口氣,重又堆起滿臉的笑來:「太太快別這樣,倒折煞我了。我想起來了,前兒薛家妹妹典當鋪子的掌櫃,倒和我相熟。我去尋他商量,或許能先挪借些出來。只是太太容我幾日功夫,總要做得機密些,免得下人們知道了,傳出去不好聽。」
王夫人這才露出些笑意,點頭道:「我就知道,還是你靠得住。去吧,辦妥了來回我。」
鳳姐答應著退出來,一出了院門,臉上的笑便掛不住了。平兒跟在後頭,低聲道:「奶奶當真要想法子?」
鳳姐冷笑一聲:「不想法子又能怎樣?太太拿王家、拿放利錢的事來壓我,我還能說不成?」
她咬著銀牙,低聲道:「這五千兩銀子,只怕是肉包子打狗—一—有去無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