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連那些江南士林清流都給變著法子打了一頓,他哪敢怠慢,連忙深深一揖,聲音都繃緊了:「下官明白!定當竭盡所能,配合趙判官,絕不敢有絲毫推諉懈怠!請府尊放心!」
「嗯,去吧。」大官人揮揮手。
徐秉哲如蒙大赦,又向趙鼎匆匆拱了拱手,幾乎是逃也似地快步退出了後堂。
堂內只剩下大官人與趙鼎。
趙鼎也正待告退去準備試點事宜,腳步剛挪動,眼角餘光瞥見徐秉哲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廊柱之後,他身形卻猛地一頓。臉上方纔因領受新命而顯出的些微振奮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欲言又止的凝重。
他遲疑片刻,緩緩轉過身,重新走到大官人案前。
這一次,他的動作帶著一種刻意的謹慎,甚至下意識地朝門口和屏風後望了望,確認再無他人。
然後,他微微向前傾身,將聲音壓得極低,幾乎細若蚊蚋,帶著一種非同尋常的鄭重:「府尊————下官————還有一事,需密稟大人。」
大官人見趙鼎如此謹慎,甚至要確認徐秉哲走遠、四周無人,心中便知此事非同小可。
看來這徐推官雖說是變通不如那已然升職了的呂頤浩,可眼界毒辣,也知道這徐秉哲有些問題。
他不動聲色地點點頭,起身道:「隨我進來。」說罷,轉身走向後堂連接的一間更爲私密的簽押房。
趙鼎緊隨其後,反手輕輕掩上房門,隔絕了外間的聲響。室內光線稍暗,只有窗外透進的幾縷斜陽。
他不再遲疑,從袖中取出一張折迭得方方正正、質地粗糙的紙張,雙手呈上,聲音壓得極低:「府尊請看此物。」
大官人接過紙張展開。
這並非官府邸報,而是汴京城中那些隱祕流傳的小報之流。紙張粗劣,墨跡也深淺不一,顯然是私下快速印製。
然而,其上那用濃墨粗筆寫就的標題,卻如毒蛇般刺眼:
《討奸賊檄》!
他目光迅速掃過內容,眉頭越皺越緊。
檄文的核心直指朝堂,矛頭精準地刺向了蔡京童貫等一衆奸臣以及林靈素!
大官人嘆了口氣,竟沒有自己,看來自己還是不夠體面!
有些失望!
其檄文的核心控訴有三:「改佛爲道,禍亂綱常!」痛斥官家聽信蔡京、林靈素等奸佞蠱惑,強行推行「改佛爲道」之策,毀壞寺院,驅逐僧尼,動搖國本民心。
「括田增賦,敲骨吸髓!」將朝廷爲增加稅收、抑制兼併而推行的「括田」、「方田均稅法」等政策,歪曲爲蔡京等人藉機大肆侵奪民田,使得百姓僅有之田盡失,甚至租田無門,最終必然導致民不聊生,餓殍遍地!
「奸佞當道,國將不國!」呼籲天下忠義之士,認清蔡京、林靈素等「國賊」的真面目,奮起抗爭,以清君側!
字裏行間,充滿了煽動性的仇恨,將一切天災人禍、民生疾苦的根源都歸咎於奸賊,並暗示官家已被徹底矇蔽。
其目的,顯然不僅僅是指責,而是要點燃東京城這座巨大火藥桶的引信!
大官人笑道:「好大的手筆!這是要把整個東京城都煽動起來,掀起一場大譁變!」
他放下小報問道:「可曾查過源頭何在?印製、散發此物的人呢,可曾捉道?」
趙鼎他深吸一口氣:「回稟府尊,此事————說來慚愧。早在前些年,府衙便已察覺此類小報在市井坊間謠言惑亂人心、動搖根基之害,卑職等豈能不知?當時歷任府尊也曾想要順藤摸瓜,將這禍根徹底剷除!只是————」趙鼎重重一嘆:「這幫妖人,行事如同鬼魅,狡詐至極,兜售此物的,盡是些最底層的潑皮乞兒,或是爲餬口奔走的貧苦之人。只需花上三五文銅錢,便能從不知名的接頭人手裏拿到一份,轉手加個幾文錢賣出,賺幾個活命錢。抓了又如何?嚴刑拷打之下,也只會得到些街角張三、巷尾李四這等模糊不清的接頭影子!」
趙鼎的語氣帶無力:「要想真正連根拔起,非經年累月、佈下天羅地網,耐著性子一點點追蹤那細微的線索,順藤摸瓜,直至掀翻其巢穴不可!絕非一日之功,更非倉促可成!」
大官人聽著趙鼎的陳述,把手指向下頭大字:「兩日後,御街聚義,清君側,靖國難!」
趙鼎拱手:「府尊明鑑!確實猖狂,這也是下官不解的地方,如此大張旗鼓說出日期,難道不怕我們早有準備嗎?」
大官人嘴角卻勾起笑意:「準備?不,他們巴不得官府知道這個日期!巴不得我們準備好!」
他看著趙鼎疑惑的眼神,剖析道:「你想想,官府一旦得知他們要在兩日後聚衆生事,會如何應對?必定會如臨大敵,調集重兵衙役,在目標區域嚴加戒備,甚至全城戒嚴!」
「而一旦官兵大量出動,佈防街巷,與那些被煽動起來的、或是本就心懷不滿的民衆對峙————衝突,幾乎是必然的!只要有一處走火,本身就是最好的煽動!到時候,羣情激憤之下,被裹挾的人會更多,局面將更難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