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頭衆金釵正在園中等候傳詩詞進來品賞。
卻見寶玉從外頭進來,垂著頭,一屁股坐在石墩上,臉色陰沉。
探春先瞧見了,笑道:「這是怎麼了?外頭老爺和那些大人們作的詩詞,想必是極好的,快拿出來我們鑑賞鑑賞。」
寶玉狠聲道:「沒有沒有,甚麼也沒有。」
那邊湘雲正剝著一個黃澄澄的蜜橘,喫得汁水淋漓,聞言「噗」地將一瓣橘皮擲在地上,拍手脆笑道:「這可奇了!往常愛哥哥跟了老爺出去見那些大人,好歹也要偷幾首好詩進來給我們瞧的。今兒個怎麼倒說沒有?依我看,必是有了好的,藏著不肯給我們瞧呢。」
王熙鳳扭著水蛇腰,搖著那磨盤也似渾圓肥碩的靛,從迴廊上風風火火地走過來,手裏捏著一把噴香的瓜子兒,一邊嗑,一邊將瓜子殼兒「噗噗」地往欄杆外吐,鳳眼斜睨著寶玉,咯咯笑道:
「哎喲喂,我瞧寶兄弟這臉上,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莫不是在園子裏頭捱了老爺的訓斥,這會子還委屈著呢?」
寶玉越發垂了頭,悶聲道:「沒有甚麼都沒有,也沒挨訓,也沒有詩詞,你們愛信不信。」林黛玉斜倚著朱漆欄杆,一身素白綾裙,弱柳扶風,聞言輕輕哼了一聲,淡淡道:「既是外頭傳了詩詞進來,想必是有好的。你這樣子,倒像是被人比下去了,心裏不自在似的。」
寶釵溫聲道:「寶兄弟素日裏最是歡喜這些詩詞的,今兒個這般模樣,想必是遇著了甚麼奇事,不如說與我們聽聽。」
寶玉被衆人你一言我一語逼得沒法,終於抬起頭來,把臉一黑:「我說我說!你們喜歡聽的那位一一西門大官人,今兒個也在裏頭,甚麼好詩歹詩,你們一個個的偏生要提!我知道一說他,你們話裏話外就沒個停,他也配你們這般掛在嘴上?我聽著就噁心!!」
此言一出,衆人都是一愣。
鳳姐兒先笑了出來:「哎喲,他奉旨住在府中,被邀請也是正理。」
寶玉哼了一聲,道:「他分明是來顯擺的。裝神弄鬼的,不知從哪兒弄了個甚麼先賢出來,說是甚麼要壓李杜、超蘇黃。那些大人們一個個看得目瞪口呆,老爺也是連連稱奇。我瞧著就氣不打一處來一一甚麼先賢后賢的,不過是故弄玄虛罷了!」
探春把茶杯往桌上一擱,柳眉微挑:「這可奇了!李杜蘇黃,千古以來誰人不知?便是前朝那些大家,也不敢說壓過他們去。甚麼先賢能有這般本事?我倒不信。」
湘雲拍案道:「正是這話!我雖讀書不多,卻也曉得李太白的飄逸、杜工部的沉鬱、蘇東坡的豪放、黃山谷的奇崛,都是千古絕唱。甚麼人的詩詞,敢說壓過他們去?大官人今日怎得如此放言?」黛玉淡淡一笑,道:「大官人既然說有這個人,有這麼些厲害的詩詞,想來不是空穴來風。」寶釵放下針線,從從容容地說道:「依我看,大官人素來是個有見識的,他既這般說,想必是有其出處。不過,天下詩詞各有所長,李杜蘇黃之成就,乃是千載定評。這位先賢的詩,即便真有驚人之處,也未必就能全然壓過了去。只是我們不曾見過,倒也不好妄加評判。」
黛玉聞言,輕輕瞟了寶釵一眼,嘴角微微一彎,似笑非笑地道:「寶姐姐這話,兩頭都說了,既不駁大官人的面子,也不得罪李杜蘇黃,真是周全得很。」
寶釵聽了,臉上微微一紅,隨即恢復了常態,笑道:「顰兒這張嘴,真真不饒人。我倒是一片公心,你偏要往歪處想。」
湘雲在一旁早耐不住了,拉著寶玉的袖子道:「愛哥哥,那些詩詞你可曾看了?到底是甚麼樣的?快念兩句我們聽聽!」
衆女也紛紛要他說。
賈寶玉大怒:「你們要聽他的詩詞,只管找他去!他西門大官人不是能耐麼?不是能弄出甚麼先賢古人來麼?你們去找他,叫他親自念給你們聽,何苦來難爲我!」
說著,把衣襟一甩,轉身就要走。
黛玉聽了這話,把臉一沉冷笑道:「你這話說給誰聽呢?我們不過好奇,問一問那詩詞的事,你倒扯出這一篇大道理來。你和大官人不對付,那是你們的事,何苦把氣撒在我們身上?」
寶釵也放下針線,慢慢說道:「我們好端端地問你外頭的詩詞,原是敬重你常在外頭走動,見識比我們多。你倒好,不說也罷,反倒發這樣大的火,豈不辜負了我們一片好意?」
寶玉被黛玉、寶釵這一番搶白,越發氣得渾身亂顫,半晌說不出話來。良久,方咬著牙道:「好好好,你們都是有理的!我就是個糊塗人,不該在你們跟前說話!」說罷,把袖子一摔,頭也不回地跑了。衆人見寶玉把袖子一摔,頭也不回地跑了,一時都愣在當地。
湘雲頭一個跺腳道:「這可怎麼好!話還沒說完呢,他倒先跑了。外頭那些詩詞,咱們還沒見著一星半點兒,如今他走了,咱們問誰要去?」
這邊衆女商議著問誰要詩詞的好,那邊李紈獨自一人坐在自己房中。
起牀梳洗後,她本想去參加衆女聚會,一起品一品傳出來的詩詞,可想到自己父親也要來,再想起那張端肅的臉,想起他素日裏對「婦道」、「貞靜」的訓誡,頓時停了腳步。
自己一個年輕寡婦,若再出去走動,萬一又被父親知道,指不定又要大罵自己不守本分失了體統,既然如此,不如不去,平白惹父親不快,更丟了亡夫的臉面,老老實實呆在這方天地也罷,好在現在脹痛去了一空,還在慢慢蓄當中也不十分難過。
正自怔忡間,房門「吱呀」一聲輕響,竟被人從外面推開!
李紈心頭一緊,剛要喝問是誰如此無禮擅闖內室,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已閃了進來,反手又將門輕輕掩上、門住。
不是那大官人又是誰?
李紈嚇得魂飛魄散,話未出口,大官人已幾步搶到她身後把她抱住,一雙滾燙粗糙的大手已從她腋下穿過,毫無顧忌地結結實實地捂了過來。
李紈只羞憤欲死,渾身軟得幾乎站立不住,只能徒勞地扭動著身子,帶著哭腔顫聲哀求:「大官人!快……快放手!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啊!裏頭……蘭兒和素雲就在隔壁睡著呢!驚醒……驚醒他們可怎麼好?求您……饒了我罷…我實在是……受不住了……也實在昨晚都被把玩空了…沒…沒多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