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卻怯生生地問:你捨得?你真捨得?
她咬了咬牙,伸出手去,可指尖還未碰到那香囊的穗子,大官人忽然一縮手,又把香囊藏回了懷裏,還拍了拍衣襟,笑道:
「算了,還是不還了,林姑娘這玉手一碰,這香囊便成了「退還之物』,再沒了那份情誼,豈不可惜?還是留在我這兒,好生暖著吧!」
「你!」黛玉又羞又氣,伸手就要去他懷裏搶,「你給我!」
大官人往後一躲,笑著搖頭:「不給。林姑娘若真要,只管來搶。仔細別摔著碰著,或是……摸錯了地方。」
黛玉哪裏真敢去他懷裏掏摸?
那隻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急得只管跺腳,那繡鞋尖兒把地上的方磚都快碾出印子來了:「你……你分明是存心作弄人!」
「姑娘只管來拿便是,怎地是作弄?」大官人笑得越發開懷,眼神在她羞紅的臉上流連。
黛玉氣得說不出話來,只拿眼睛瞪他。
可那眼神裏,惱是真的惱,可那惱底下藏著的那一點喜,卻像春天的草芽兒,怎麼也壓不住,悄悄地從眼角眉梢冒了出來。
她自己也覺著了,越發不好意思,便哼了一聲,別過頭去,冷冷道:「你愛留著就留著,與我甚麼相干?我只是怕你嫌針線粗糙,委屈了你的懷。」
「不委屈。」大官人笑道,「我這懷裏,擱了這香囊,倒添了幾分雅緻。」
「呸!油嘴滑舌!」黛玉啐了一口,可這氣也消了不少,滿面羞色不想落在人眼中,轉身就要走。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也不回頭,只背對著他,聲音低低的:「那方硯……我收下了。不過是怕擱在那裏落了灰,白糟蹋了好東西。可不是稀罕你的。」
大官人在身後笑道:「是,林姑娘不稀罕,是我硬要送的。」
黛玉聽他這語氣,知道他在逗自己,越發不好意思,抬腳就走。
一隻腳剛跨出門檻,忽聽得身後大官人道:「林姑娘且慢!」
黛玉腳步一頓,卻沒回頭,只微微側過半邊臉兒,燈光下勾勒出姣好的輪廓,故意聲音清清冷冷,又帶點緊繃:「世兄還有何吩咐?夜已深了,我要回房歇息。」
只是那稱呼不知不覺又換回了「世兄」。
大官人見她稱呼已然換了回來,忽然想到這丫頭端的是心思玲瓏,麪皮兒雖薄,家學又淵厚,倒是個妙人兒。
自家這寫告示的苦差事,若是能哄得她出手,豈不是省了自家多少腦汁?
心道自己能偷懶便偷懶,這等筆墨勞神寫八股文的事多幾個女人幫忙再好不過。
笑道:「吩咐不敢當。只是有一樁煩難事,思來想去,偌大個開封府,只怕唯有林姑娘的才情見識,能解我燃眉之急。」
黛玉瞧他這副樣子,倒有些好奇,卻不肯露出關切的神色,只淡淡道:「大官人有甚麼煩心事,自去找師爺幕僚商議,與我說甚麼?」
「師爺幕僚?」大官人笑一聲,「他們寫寫公文還行,要寫一篇能曉諭百姓、情理兼備的告示,卻是難得很。我這正爲這事發愁呢。」
黛玉聽了,微微側目,似有意似無意地問:「甚麼告示?」
大官人見她上鉤,心裏暗笑,面上卻裝得越發愁苦,站起身來,背著手在屋裏踱了兩步,緩緩道:「林姑娘有所不知。這開封府,天子腳下,首善之地,繁華是繁華,可那市井街巷裏的醃臘污穢,著實令人頭疼欲裂!每日裏,那些住戶人家,把燒剩的爐灰渣滓、爛菜葉子、刷鍋洗碗的餿水,只管往那街角、溝渠邊胡亂一潑一倒!日積月累,溝渠都塞成了垃圾坡,那路面上更是……」
「晴天裏車馬一過,塵土揚得遮天蔽日;若是下了雨,好麼,滿街的黃泥湯子能淹到腳脖子!雖說也設了街道司,養著幾百號兵丁專管灑掃,可他們只盯著那御道和幾條要緊的大街,那些小衚衕、背街小巷,誰管?髒得簡直沒處下腳!」
他說著,猛地轉過身,對著黛玉,臉色是少有的鄭重:「我思謀了許久,想了個整治的法子,非得寫一道告示,把這道理、規矩,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曉諭全城不可!這告示,要寫這等既得讓販夫走卒聽得懂、記得住,又得顯出官家體面,既要有理有據服人,又得帶點人情味兒動情的文章……實在是耗盡了心血,也難成一篇!愁煞人也!」
他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黛玉原本是存了幾分要走的意思,聽他這樣一說,倒不覺站住了腳。
她自幼受父親教導,林如海探花出身,於政事文墨上極是精通。
黛玉耳濡目染,對這些政物文牘,官場文章的門道,打小就瞧在眼裏,印在心裏。
聽大官人說起街巷髒污、垃圾成坡,她腦海中便浮現出那些景象,不覺皺了皺眉。
「甚麼法子?」她忍不住問了一句,聲音還是端著那股子清冷勁兒,可那雙剪水秋瞳裏,分明透出幾分壓不住的好奇。
大官人見她果然被勾起興致,心中大喜,便不慌不忙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盞來,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黛玉見他賣關子,急道:「你倒是說呀!不說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