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看了看漆黑如墨的天色,又搓著手,臉上堆滿了爲難的苦笑,“只是……只是幾位頭領容稟,您看這天色……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山高林密,夜路實在難行。”
“小人帶來犬子並這些莊戶夥計,都是些粗苯人,身上又帶著方纔山上結清的大筆銀錢票子……這深更半夜摸下山去,萬一……萬一路上撞見個剪徑的毛賊,或是失足跌了………小人實在擔待不起啊!斗膽懇請各位頭領開恩,容他們在山寨柴房、馬棚胡亂將就一宿,天一亮便走,絕不擾了山寨清淨!求幾位頭領慈悲則個!”
他說著,腰彎得更低了,眼巴巴地望著兩位大頭領,那紅潤的臉在火把下更顯油光,身後那畏畏縮縮的少年更是打量著一羣頭領渾身發抖。
楊志聞言,青臉一沉,眉頭緊鎖如刀刻。他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把上,冷聲道:“不可!山寨重地,豈容外人過夜官兵細作無孔不入,安知這許多人中,沒有包藏禍心的再者,人多眼雜,萬一走漏了山寨虛實,如何是好王大官人,銀錢揣好,趁著月色未全消,速速下山去罷!”他聲音斬釘截鐵,帶著警惕。
那王大官人臉上笑容一僵,額角瞬間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腰彎得幾乎要折斷,口中“這……這……”地哀求著,目光卻偷偷瞟向魯智深。
魯智深聽聞楊志之言點頭,又見王大官人和他身旁兒子那副可憐巴巴的模樣,哈哈一笑,聲震屋瓦。他大手一揮,渾不在意地說道:“楊頭領,你也忒小心了!灑家看這王大官人和他兒子並這些夥計,也都是些老實巴交的莊戶把式,哪來甚麼鳥細作!這天黑得跟潑了墨似的,下山若真摔死幾個,豈不壞了灑家喫酒的心情”
“再者,官府如今哪會爲我等費這心思,眼看東邊都泛魚肚白了,還差這半宿功夫都是些苦哈哈討生活的人,帶著銀錢更是不易。罷了罷了!”
他轉向王大官人,蒲扇般的巴掌拍到對方肩膀上,那王大官人身子一軟差點摔倒,魯智深笑道:“王大官人,灑家做主,留你的人住半晚!天一亮,雞叫頭遍,必須給灑家滾蛋!曹正兄弟,你辛苦些,帶他們去後山馬棚邊上尋個避風處安置,看緊了!”
魯智深一錘定音。
王大官人如蒙大赦,感激涕零,又是一連串的作揖鞠躬:“多謝大師慈悲!多謝大師開恩!大師真真是活菩薩降世!”
楊志見魯智深已發話,雖眉頭依然緊鎖,嘴脣動了動,終究沒再反駁,只是重重地哼了一聲,背過身去。李忠、周通等人自然唯魯智深馬首是瞻,紛紛點頭稱是。
嘍囉們見大頭領發了話,也便不再多言,只是看向那羣莊客的眼神裏,依舊帶著幾分審視與疏離。空場上,只剩下牲畜的喘息和莊客們如釋重負的低語,混雜在漸起的晨風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