轎簾低垂,只聞靴聲橐橐,壓得街衢寂然。
府衙內,大官人端坐正堂公案之後,蟒袍玉帶,不怒自威。堂下吏員屏息,文書往來,只聞硃筆批閱的沙沙聲。
片刻,玳安悄步上前,躬身低語:“稟大爹,小的使人探了,確有許多僧眾入京,掛單各大叢林,尤以大相國寺爲最。欲細查根底,卻被那掌管府衙三班差事的推官徐秉哲,以“僧家清修,不宜攪擾』爲由,輕飄飄擋了回來。”
大官人聞言一聲冷笑,略一沉吟:“即刻遣快馬回清河縣調朱仝、郝思文二人,點選精幹護院、團練壯勇百名,星夜來京聽用。”玳安凜然應喏:“是!”
須臾,大官人傳令升堂。
雲板三響,開封府判官趙鼎、推官徐秉哲並闔府大小屬吏,魚貫而入,肅立兩廂。
堂上鴉雀無聲,唯見緋青官袍森然羅列,堂威赫赫,壓得人喘不過氣。
大官人目光如炬,緩緩掃視眾人,沉聲開口,聲震屋瓦:
“夏至將至,暑氣蒸騰,天乾物燥,此乃火患頻發之期!京師重地,天子腳下,一磚一瓦皆系國體,豈容半分閃失本官奉聖命,權知開封府事,代天巡狩,守土有責!爲防患於未然,保境安民,特此籤押鈞令眾開封府官吏,本是些積年的老吏、油滑的班頭,平日裏只道那新來的大人是個麵團性子,圖個清閒,樂得自在。
各自在衙門裏支應著,點卯應差,無非是喫茶閒話,勾當些舊日裏積下的油水勾當。
誰知這大人那“新官上任三把火”的舊例,便忽然毫無徵兆的就這麼轟隆隆就燒將起來!
這頭一把火,燒得甚是蹊蹺,也無甚由頭,也無甚徵兆,堂下眾人頓時面面相覷,你瞅瞅我,我眇眇你,心裏頭都似揣了十五個吊桶一一七上八下。
好在都是些衙門裏滾了半輩子的“官油子”,深知這“三把火”的章程乃是古來不易的規矩,如同那佛殿裏的香火,總要燒足三柱方能顯出誠心。
看完此後,彼此心照不宣,暗地裏早把那套路嚼得稀爛。
這新官三把火有講究!
頭一把火,燒的是前任舊習。
第二把火,燒的是在座官吏。
第三把火,燒的便是自家良心。
只等這三把旺火燒盡了,這新來的府尊大人良心燒沒了,一切便如舊了!
這路數,他們見得多了,也早都習慣了。
眼下的頭等要緊事,便是夾緊了尾巴,堆滿了笑臉,好生聽令,小心伺候。
於是乎,眾官吏收起那份驚疑,斂了那點心思,臉上齊齊堆起恭敬順從,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般,朝著堂上那端坐的大官人,齊聲應道:“是一一!謹遵大人鈞命!”
大官人怎麼能不知道堂下這些油子的心思沉聲道:
“傳我府令,著即日起,府衙所轄諸路“潛火隊』、“廂巡』人等,悉數整裝備勤,枕戈待旦!各隊正副,明定職守,嚴束部伍,凡有懈怠,軍法從事!”
“再令:各坊“望火樓』瞭卒,增哨加崗,晝夜輪值,凡煙起之處,立時飛報!救火器具一一水囊、水袋、麻搭、火鉤、斧鋸諸物,即刻裝車,分置官倉、府衙、顯貴邸宅左近幽僻之所,不得延誤!”“三令:曉諭城內商民鋪戶,入夜必遵成例,儲水於甕,以備不虞!本府將遣員嚴查,違者重懲!著工曹調撥沙土磚石,於府庫、糧廩周遭,速設隔火之障,凡有礙火道之蓬寮草舍,立拆勿論!”“四令:城中油坊、炭場、酒庫,責成主事加倍看管,倘有疏失,官府有權先行封存!”
大官人語鋒一轉,更顯森冷:“另,著廂吏、保甲人等,曉諭沿街商鋪,尤是藥鋪、書肆等存有貴重之物者,勸其將細軟珍物,暫移他處,或加固門窗。此乃善政,非爲強徵,然若因循致損,咎由自取!”“府衙之內,非關急務之文書圖籍、庫藏財帛,著趙判官親自督辦,立時移入地窖祕藏,不得有誤!”“再於城西空曠校場,設安民區三處,擇高牆深院者爲之。密勘通衢僻巷,預爲疏散之途,暗遣精幹熟路者待命,專司引導老弱婦孺避禍!”
“最後,”大官人聲音壓低,卻更添肅殺,“夏月時氣不靖,恐生病疫,密召城內名醫及大藥鋪主事入府,著其預儲金瘡、白藥、夾板諸物,於安民區內暗設醫寮。此令絕密,泄者重處!”
判官趙鼎早已神色凜然,聽得鈞令條分縷析,涵蓋周詳,更覺肩頭千鈞,不敢有絲毫怠慢,躬身抱拳,聲若洪鐘:“卑職領鈞旨!即刻遵辦,絕無差池!”
大官人微微頷首,目光如寒星掃過堂下噤若寒蟬的徐秉哲等人,沉聲道:
“傳我節鉞,簽發鈞令。凡此諸事,皆以嚴防祝融,護佑京畿爲名,務求滴水不漏。若有陽奉陰違,推諉搪塞者”
他頓了頓,驚堂木一拍,“休怪本官,行雷霆手段,焚盡魍魎!”
堂下眾官,脊背生寒,齊聲應諾,聲浪在森嚴的公堂樑柱間迴蕩,久久不息。
大官人端坐如山嶽,官威壓得堂下鴉雀無聲。
待到大官人提起那硃筆,想到自己字如今雖然看得過去,這咬文嚼字卻不好對付,後悔沒有把香菱兒帶來,只好咳嗽一聲,讓趙鼎簽發。
點罷,一應文牘籤押停當,窗外已然是金烏西墜,暮色四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