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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第435章 提前佈置,故人來訪 (1/5)

蔡京說完,緩緩向後靠回竹榻,重新闔上雙目,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塊溫潤的羊脂玉璧,聲音帶著一絲考校:

“如何聽老夫講了這許多,心中…可有些計較了”

大官人嘆道:“恩師洞燭幽微!如此說來,官家此番改佛爲道,哪裏是簡簡單單換個名頭這分明是要動天下士大夫的命根子一一那些藏在寺廟袈裟下的百萬頃隱田!這阻力…這阻力怕不是如山如嶽,如海如淵,牽一髮而動全身!稍有不慎,便是天崩地裂之局!”

蔡京聞言,並未睜眼,只是從鼻子裏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算是默認。但他隨即話鋒一轉,帶著考校:“你既做了幾日這權知開封府事,雖只是臨時的燙手山芋,也算半隻腳踏進了廟堂。老夫且考考你,”他微微睜開一線眼縫,精光內斂,“你可知道,如今這京畿地面,寺廟道觀名下,佔了多少田畝”大官人笑道:“恩師明鑑!倘若前幾日恩師垂問,學生定被考倒,只能支吾搪塞。然自蒙恩師那日點撥後,學生便留了心,特意尋了個由頭,翻查了戶部度支司與開封府歷年積存的魚鱗冊副本。”他略作停頓,刻意顯出幾分謹慎和確鑿:“京畿地區,按照朝廷粗算明裏暗裏掛靠在寺廟道觀名下,享有免稅免役的所謂佛田、福田、功德田…總數約在一百五十萬畝至一百八十萬畝之間!只多不少!”蔡京眼中掠過滿意之色,讚許地點點頭:“嗯…不錯。用心了。這個數,大差不差。那你可知曉,按我朝田賦正稅,每畝年納幾何這些田,若皆按律徵收,一年光這京畿之地,能收上來多少糧米折成錢鈔,又是何等數目”

大官人心算如飛說道:“按田賦正稅,夏、秋兩次徵收。雖說稅額並非按固定每畝計算,而是以土地肥瘠大小評定等級,可按照歷年來的慣例,大致每畝年納糧一斗二升。”

“豐年糧賤,每鬥不過百二十文上下;若遇歉收糧貴,每鬥可至二百四十文!就按京畿佛田一百六十萬畝、每畝年納一斗二升、折中價每鬥一百八十文計算…光正稅糧米,一年便是一百九十二萬鬥!折錢…便是三百四十五萬六千貫!這還僅僅是正稅!尚未計入支移、折變、加耗、義倉等等諸般附加!若全算上,翻個倍怕也不止!”

大官人算完後才嘆道:“學生這才明白,恩師所言士紳根基是何等分量!這還僅僅是京畿!若推及全國…”

蔡京緩緩點頭,臉上卻沒有絲毫喜色,反而籠罩著一層深深的憂慮和疲憊:“是啊…這筆潑天財富,官家看在眼裏,童貫看在眼裏,老夫…自然也看在眼裏。若能悉數收歸國庫,莫說一次北伐,便是支撐三五年大戰,也綽綽有餘!”

他話鋒陡然一轉:“可事情,豈能如官家所想那般順遂一帆風順”

蔡京嘆了口氣搖頭,“太急了…官家太急了!收復燕雲十六州,這念頭在他心裏,已成心魔!更遑論西夏軍線上,那劉法捷報頻傳,恰如火上澆油,令官家自覺天命在躬,機不可失!殊不知,這“急』之一字,恰是亂源禍根!”

“更何況,佛田一事,盤根錯節,牽動天下十之八九的縉紳豪右!能收其三成歸公,已是邀天之倖!若強行勒逼,必致士林洶洶、清議沸騰、州縣陽奉陰違…甚或,激起民變烽煙!這天下浩浩士大夫與官家共治,彼輩之反制,豈止上書哭廟那般輕巧”

大官人一愣恍然大悟:“學生這纔回過味來!怪不得官家讓我來代這權知開封府事,梁城中,士林清流、太學正子,乃至那些背後金主無數的釋門高僧…不日必將雲集京師!哭廟者有之,叩闕者有之,洶洶然鼓譟於御街者亦有之!更有那等被煽惑得熱血衝頂的太學生,叫囂著不流血不殉身不罷休!這官家分明是要將學生架在火上烤,充作那投石問路的替罪羊!是要讓學生去試一試,這潭水有多深,這爐火有多燙!”“哈哈哈哈!”蔡京聞言放聲大笑,“你總算開竅了!”

“不錯!你與王子騰共同點是甚麼有手段、有狠勁、敢做事!更重要的是一根基淺薄!在朝中並無盤根錯節的黨羽親族!這樣的人,最適合用來做這等得罪天下士紳,甚至可能遺臭萬年的髒活!事成,是官家的功勞;事敗,便是你二人操切、酷烈、不體察聖意!”

蔡京笑完後淡淡說道:“不過,你也莫要只想著背鍋二字。替官家背這口鍋,只要不把天捅塌了,未必不是一場潑天的富貴敲門磚!這更是官家對你二人的一場“大考』!”

“若是真的京城士子太學雲集哭殿,乃至如秦檜說告製造事端,你們改如何做”他豎起三根保養得極好的手指,輕輕彎下第一根:

“上策,行霹靂手段,施雷霆之威。若你二人真敢在午門大開殺戒,血染御街,將那些哭嚎的太學生、請願的僧眾殺個人頭滾滾,屍橫遍地…立時或可震懾宵小,壓下場面。然則後果”

蔡京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西門天章,你立時便是天下士林公敵,清流口誅筆伐,史筆如刀!王子騰亦難逃酷吏之名!官家爲平息物議,定將你二人視作棄子,縱不梟首,也必遠貶嶺南煙瘴之地,以謝天下!唯有一線生機,待他日官家手中缺了趁手的“刀』,或還有起復之時一一然身負此等血債污名,復起又能如何不過再用你行當一回刀,官家又做一回捉刀人罷了!”

“下策,懷婦人之仁,行優柔之斷。若你二人畏首畏尾,懾於清流洶洶之勢、佛門鼓譟之聲,逡巡不敢爲,坐視事態蔓延,乃至衝擊宮禁…那便是自尋死路,萬劫不復!官家必視爾等爲無膽鼠輩,不堪驅使!西門天章,你連同你那“西門半城』的家業,旦夕間便會被碾爲童粉!王子騰就去西北前線做個衝鋒陷陣的敢死之士,馬革裹屍便是歸宿!從此,你大官人便抱著你那點虛妄的清名,回你的清河縣,寫你那風花雪月的上元五闕去吧!”

蔡京放下兩根手指,只留下中間那根,目光灼灼地盯著大官人:

“如此只剩下最後一條路,既能平息事態,將這場風暴控制在汴京城內、午門之前,不讓它蔓延成燎原之火,驚擾了官家的清夢和北伐的大計!又能不給官家惹出真正動搖國本的大亂子,更要緊的是,還要讓官家覺得,你二人是頂住瞭如山壓力、施展了雷霆手段,才爲他保住了“改佛爲道這面大旗不倒!若能辦成這第三等!這纔是真正的簡在帝心!”

他身體靠回榻上,重新闔上雙目,彷彿剛纔那番驚心動魄的帝王心術剖析只是閒談,最後淡淡問道:“現在…你可真正明白了這權柄二字,沾的是血,裹的是火,玩的是人心,賭的是身家性命!”大官人聽得苦笑連連,蔡京的話,如同醍醐灌頂,又如同冰水澆頭,這世道哪一個帝王那麼好相以!“學生…今日方知帝王心術之翻雲覆雨。看來,想沾得官家一絲半縷的好處,實非易事,步步皆是刀山火海”

“知道便好!天下哪有穩賺不賠的買賣!”蔡京笑道:你道老夫這位子,坐得安穩哪一日不是如履薄冰,與陛下隔空對弈只是你如今手中籌碼寥寥,只能任由陛下執子,將你置於局中罷了。所謂“伴君如伴虎』,這等替天子分謗、爲社稷擔責的“黑鍋』都背不起,要爾…何用”

蔡京說完望向大官人,好奇的問道:“如今局勢全然明瞭,你準備如何做”

大官人展顏一笑,躬身道:“恩師洞若觀火。學生的命門短處在於根基太淺,可學生的破局之刃,亦在這根基太淺!”

蔡京哦了一聲笑道:“那老夫倒是要聽聽你這破局之刃!”

大官笑道:“既然學生的根基太淺,無枝蔓牽掛,行事便少了顧忌,大可放開手腳。最不濟,將這身官袍一脫,打馬還鄉,尋個林泉幽處逍遙快活,做個富甲一方的田舍翁,豈不也是人間快事”蔡京聞言,眉頭微挑。

大官人笑容不變,續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既無沉屙重負,進退之間,反倒多了幾分自在。”蔡京虛指點了點他,似笑非笑地斥道:“好你個西門天章!聽你這意思,竟是存了事有不諧便掛冠而去、撂挑子走人的心了”

大官人坦然一揖:“學生不敢欺瞞恩師,正是此意。宦海風波險惡,有捨命報效的忠耿,也需有急流勇退的機變。學生不必像恩師一般,時時懸心蔡氏滿門千餘口的禍福安危、一族累世的興衰榮辱,學生只有幾個美婢在旁,隨時車馬伺候。”

蔡京眼中精光一閃,擺了擺手:“你越這麼說,看來你心中越有定計打算如何行事”

大官人笑容轉冷,透出一股市井狠戾:“學生在清河縣雖未曾如太師一般執掌中樞、運籌朝堂,可也知道人情練達,世情如刀!此番入京,學生只認一個死理:面子是相互給的!倘若誰不給學生面子,讓學生下不來,學生便也無需給他留半分體面!管他是清流領袖還是佛門高僧,捲起袖子幹便是,無非是圖窮匕見,見個真章!”

“看了些這麼多的市井常態,”他頓了頓,聲音陡然便冷:“學生更加相信,這世上,沒有人不怕死!這煌煌人世,血肉之軀,孰不畏死那些嚷嚷著“捨生取義』的,不過是算準了自己的死,能換來青史留名、家族蔭庇、甚或自家兒孫的錦繡前程!可倘若…”

大官人嘿嘿一笑接著說道,“倘若讓他們覺得,自己死得毫無價值,如同螻蟻,濺不起半點水花,讓他們明白,自家這顆頭顱填進去,不過是悄無聲息,反要累得九族蒙羞、香火斷絕、生前身後盡成笑柄…您說,這些人,還敢死嗎還敢往前闖嗎”

蔡京先是聽得一愣,隨即,一陣發自肺腑、帶著激賞與幾分快意的大笑從他胸腔中爆發出來,聲震屋瓦“哈哈!好!好一個西門天章!端的是痛快!”

他撫掌而嘆,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激賞與期待:

“老夫爲何能看上你這廝正是喜歡你身上這股子天不怕、地不怕,視老夫和官家如常人並神佛不吝的混不吝勁兒!老夫現在,恨不得立時便看到,你如何用你清河縣帶來的市井手段,去擺佈那些連官家都頗感棘手的天下士子、清流名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