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著你心裏那點子舊情兒又活泛了借著這檔子破廟的事兒,正好勾搭上去我競不知,你是去赴席的,還是去賣弄風騷的莫不是借著這由頭,好親近那大官人是不是想著再給他騎爽了,讓他高抬貴手,放咱們家那點子福田一馬嗯”
王熙鳳何曾受過這等醃臘言語
她那張艷若桃李的臉“唰”一下漲得通紅,旋即又變得鐵青!胸脯劇烈地起伏著,猛地抬手,狠狠一巴掌就朝賈璉臉上摑去!
賈璉早有防備,一把攥住她雪白的手腕,甩了開來。
“呸!”王熙鳳一口啐在賈璉腳邊,“賈璉!你個沒囊沒氣的下流種子!自從你在揚州被那西門大官人打成了縮頭烏龜,打掉了你最後那點子男人骨頭!你就只會窩裏橫!整日裏疑神疑鬼,看誰都像是給你戴了綠頭巾!”
她一雙鳳眼噴著火,死死盯著賈璉的眼睛:
“我是你明媒正娶、八抬大轎抬進榮國府的正頭奶奶!你賈二爺在外頭乾的那些個下流勾當,當我眼瞎心盲不知道你跟那些個不清不楚的浪蹄子乾的那檔子事兒,騷味兒都飄到我院子裏來了!還有上個月,你藉口查帳,在城南外宅裏養的那個揚州瘦馬,那身皮肉花了多少銀子啊我還沒工夫問你討個公道,你倒先拿著這些沒影兒的事來栽派我!”
王熙鳳越說越快,越說越毒,指著他鼻子罵道:“我王熙鳳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把你那些爛腸子爛肚子的臭事抖摟出來,給老祖宗、給老爺太太聽聽!沒把你那些偷腥的玩意兒掃地出門!你倒好,反咬一口,倒打一耙!我告訴你賈璉!”
“你是不是打量著逼急了我是不是想借著這個由頭,把你那心尖尖上的粉頭婊子,那個千人騎萬人壓的玩意兒,給我明晃晃地抬進府裏來做小做你的春秋大夢!只要我王熙鳳還有一口氣在,這府裏就容不下那些下三濫的髒貨!”
“你想抬她進來行!除非你賈二爺寫下休書,把我這礙眼的正頭娘子休了!我告訴你賈璉,你要逼我,只管放馬過來!打量我不知道你肚子裏那點子彎彎繞我勸你趁早死了這條心!但凡我有一口氣在,甚麼阿貓阿狗的要進這個門,都得從我屍首上跨過去!!”
“你…你…你這個潑婦!妒婦!”賈璉被罵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那些見不得光的事被王熙鳳一件件抖摟出來,又急又怒。
他指著王熙鳳,手指都在哆嗦,“你…你血口噴人!你…你…好!好!你王熙鳳厲害!你等著!你給我等著瞧!真真是要翻天了!我不過白問一句,你就牽三掛四的扯出這許多來,可見你心裏有鬼!”鳳姐兒一聽這話,登時把帕子一摔,兩步搶上前來,指著賈璉的臉,那聲音都變了調兒:
“好哇!我有鬼我有甚麼鬼讓你編排我裏裏外外操持這個家,上上下下幾百口子人,哪一處不是我在張羅老太太跟前,我替你掙臉,太太跟前,我替你周全。你倒好,喫著碗裏看著鍋裏,今兒這個姑娘,明兒那個媳婦,我只裝不知道罷了,你倒蹬鼻子上臉,拿著這些混帳話堵我!我且問你,你今日來找我的不是,心裏到底打甚麼算盤是不是又看上了誰家的浪蹄子,想弄進府裏來”
賈璉見她這般潑辣,又氣又急,跺著腳道:
“你!你這潑辣貨,真真是要了我的命了!我不過是白說一句,你就扯出這一車的話來,甚麼姑娘媳婦的,你倒會編排!我告訴你,你別仗著老太太疼你,就無法無天的!我賈璉好歹也是個爺們,你成日家騎在我頭上作威作福,我……”說著,舉起手來,像是要打的樣子。
鳳姐兒見他舉手,非但不躲,反而把臉一揚,湊上前去,冷笑道:
“打呀!你打!打完了我好去回老太太、太太,看是誰沒理!你打量我怕你麼你只管打,只管把你那拳頭使出來!橫豎我這條命也不值甚麼,你打死了我,好把那些浪蹄子都弄進來,豈不乾淨!”說著,那眼淚便撲簌簌地掉了下來,卻還是硬著脖子,不肯退後半步。
賈璉那手舉在半空,見她這般光景,到底是打不下去,只氣得渾身亂顫,把手一收,把腳一跺,道:“罷罷罷!我惹不起你,我躲得起你!這個家,我是待不得了,我走,我走還不行麼!”
說著便要起身往外走。
鳳姐兒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冷笑道:“走你往哪裏走我告訴你,今日把話說清楚了再走!你只說,我王熙鳳哪一點對不起你你若嫌我不好,只管休了我,另娶好的來!只怕你那好模樣的,未必有我這潑辣貨會替你張羅!”
賈璉被她拽著,走又走不得,掙又掙不開,急得直跺腳:
“你放手!你放手!成日家吵吵鬧鬧的,像個甚麼樣子!叫人聽見了,成甚麼體統!”
鳳姐兒冷笑道:
“體統你偷雞摸狗的時候,怎麼不講體統你如今倒講起體統來了!我告訴你,你要走也容易,先把話說明白了,我到底有哪裏對不住你。你又要提那一日的事情,有平兒作證,你今兒若不給我說清楚,咱們就到老太太跟前去辯個分明!”
賈璉將袖子猛地一甩,冷笑道:“憑他誰來作證,我只眼見那漢子從你屋裏閃身出來!你嘴上的胭脂印子,明明白白印在他脣上,你還有甚麼辯的”
鳳姐聽了,不怒反笑,那笑卻冷得能凝霜:“噯喲,好大一個理兒!滿天下的胭脂就只我王熙鳳有金釧兒屋裏的沒有晴雯那蹄子沒有那西門大官人就不能吃了她們的沒弄乾淨你怎不尋了她們問去倒先來作踐你正經老婆!我說話你當耳旁風,平兒說話你只當挑唆,敢情你是隻信外頭那些狐媚子的”賈璉被她這一番搶白,噎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半響,把牙一咬,恨聲道:“罷罷罷!橫豎你一張嘴比那百舌鳥兒還能纏,我說不過你!只這心裏頭,就跟吞了死蒼蠅一般,橫豎過不去了!”說著,將手一擺,也不回頭,競自摔簾子去了。
夫妻倆大早上又這麼吵了一架,而東京汴梁太學舍內一處僻靜齋房裏一片和睦。
軒內陳設清雅,書案上經史典籍。
張邦昌褪去了厚重的裘服,只著一件湖藍色杭綢直裰,外罩一件輕薄的玄色紗羅褚子,端坐在酸枝木官帽椅上。
李守中則穿著月白色的薴麻道袍,更顯清瘥,他正襟危坐,目光如電,掃視著池面掠過的蜻蜓,眼神卻無半分閒適。
坐在下首錦墩上的,正是太學正莫儔與秦檜。
二人皆著青色薴麻斕衫,額頭沁著細密的汗珠,心緒激盪。
秦檜眼神活絡,不著痕跡地打量著軒內陳設;莫儔則略顯拘謹,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青衫下襬被汗水微微濡溼。
室內炭火暖融,茶香裊裊,氣氛卻凝重得如同窗外凍結的空氣。
張邦昌端起茶盞,輕輕呷了一口,喉間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元功、會之,今日請二位前來,實因國事綢糖,憂心如焚,不得不與青年才俊一吐肺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