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平安卻不肯起身,反倒放聲嚎啕起來:“大爹開恩!千萬莫再教小的跟著那武丁頭了!那……那簡直不是人過的日子!小的寧可死在大爹腳邊,也再不願回那清河縣受活罪了哇!”
大官人還未開言,旁邊玳安早已豎起眉毛,義正詞嚴地喝道:“平安!你這沒出息的夯貨!大爹抬舉你,那是磨你的性子!想當初我跟在武教頭身邊鞍前馬後,足有半年光景,皮都不知脫了幾層!你這才倆月,就哭爹喊娘,對得起大爹一番栽培的心意麼忒不識抬舉!”
大官人聞言,只嗬嗬一笑,腳尖虛虛一抬,將平安那哭喪臉撥開一邊,吩咐道:“且收了你的嚎喪!先去把李寶那夥人引進來是正經。”
不多時,玳安引著李寶、張橫、童威三人魚貫而入。
三人雖都穿著簇新的青緞子官衣,頭上戴著吏員的方巾,卻抬了一口沉甸甸的大箱子進來。箱子落地,“咚”的一聲悶響,顯是分量不輕。三人隨即“撲通撲通”跪倒在地,額頭觸地,口稱“大人”,恭敬得緊。
大官人笑眯眯抬手道:“起來,都起來!如今都是有了官身的人了,不必行此大禮。”
三人哪敢就起,李寶搶著道:“大人恩典如山!小的們幾個,本是刀頭舔血、水裏求生的綠林草莽,蒙大人不棄,天高地厚之恩,賞了這身官皮,給小的們洗白了身子骨。在大人面前,小的們永遠是大人手下的家客,斷不敢忘了根本!”
張橫、童威也抱拳附和:“正是!正是此理!”
大官人見他三人如此,也不強求,只笑道:“罷了。你們幾個,這趟差事辦得極好!提刑司的文書和功勞簿子,我已細細看過。這數月間,你們在京東東路、黃河、運河幾處,剿滅水匪巢穴七處,共計斬殺、擒獲匪首嘍囉一百三十七名,繳獲大小船隻二十三艘,刀槍器械無算。這份膽識功勞,著實不小!”李寶跪在地上,聞言抬起頭,笑道:“託大人的洪福!小的們不過替大人跑跑腿,出幾分蠻力罷了!”張橫、童威也連聲應和:“全仗大人運籌帷幄,指點方略!!”
大官人目光如電,掃過這三人。
這正是他特意佈下的棋子,李寶向來在京東東路河網,張橫兩兄弟一支盤踞潯陽一帶水道,童威則和自家兄弟並李俊在江州、揭陽地面根基深厚。
三夥人原本就各據一方,如今聚在一起彼此牽制,互有忌憚,這才便於他這居中之人牢牢掌控。馭下之道,首在恩威並施,更要深諳制衡之術,方能使羣狼俯首帖耳。
李寶見大官人面色和悅,忙又磕了個頭,壓低聲音道:“稟大人,剿匪時,小的們還額外抄得一批黃白之物,未曾上繳官府入帳……今日特地帶了來,上繳於大人。”
說著,張橫、童威打開箱子蓋。
大官人踱步上前,只見箱內白的是雪花官銀,黃的是足色金錠,更有各色珍珠、瑪瑙、玉器,在燈下熠熠生輝,晃人眼目。
他略略一點頭,隨手從箱中拈起幾錠大銀,又抓了一把碎金子,丟回箱內,淡然道:“這裏頭,你們三個,拿三成去分了。我曉得,你們各有家小要養活,單靠朝廷那點微末俸祿,夠做甚麼嚼裹既是我大宅中家客,自然是有功必賞,有過必罰。”
三人聞言大喜抱拳:“謝大人厚賞!小的們肝腦塗地,報答大人!”
大官人擺擺手,示意他們起來。待三人站定,他忽又想起一事,看似隨意地問道:“是了,你們那幾個在梁山泊落草的兄弟……近來可有音信傳回”
童威見大官人問起梁山,忙趨前一步,那張黑臉上橫肉堆起,壓低了嗓門道:“回大人話!梁山泊那夥強人,如今胃口大得很!周遭百十里的莊子,東邊那一溜兒,已被他們吞嚼得七七八八,骨頭渣子都不剩了!端的是一羣喫人不吐骨頭的豺狼!至於那及時雨宋江還未曾在梁山露面!”
大官人聽了,面上不動聲色,只微微頷首,慢悠悠道:“嗯…喫得下就好,早早的養大了好殺!你們三個,繼續在水路練著,把我送去的那些數十個人好生帶好。待我尋個由頭,給你們謀個實打實的正經官身。”
李寶、張橫、童威三人慌忙抱拳,口中連呼:“謝大人!”
大官人略抬了抬手,轉頭對旁邊候著的平安和玳安吩咐道:“平安,玳安!你們兩個,去把那箱子裏醃攢物事清點清楚,分門別類,記下數目。”
平安那小子,方纔還哭喪著臉,一聽不用回清河,又能摸到這許多黃白之物,頓時眉開眼笑,連聲應喏大官人他沉吟片刻,便讓李寶三人自去,招手喚過一旁侍立的金釧兒,低笑道:“走,隨我去尋那璉二奶奶說句話兒。”
金釧兒低眉順眼地“嗯”了一聲,媚媚一笑,便扭著腰在前頭引路。
到了王熙鳳院門前,金釧兒正要進去通傳,卻見那豐兒丫頭掀簾子出來。
豐兒見是大官人,忙福了一福,脆聲道:“給大人請安。奶奶此刻不在院裏呢。後兒便是薛姑娘的好日子,老太太發了話,這是頭一遭正經給小輩兒辦生辰,排場體面都含糊不得。奶奶一早就被請了去,張羅席面、戲班子、賞封兒那些瑣碎事兒了,忙得腳打後腦勺,至今還未曾回來。”
豐兒話音剛落,忽聽得院門外一陣環佩叮噹,夾雜著高底繡鞋踩在青石地上的清脆聲響。
眾人回頭望去,只見那王熙鳳被平兒攙扶著,正打外面回來。
她今日穿著一身石榴紅通袖襖,下繫著豆綠妝花裙,行動間真箇是風擺荷葉,浪湧桃花。尤其那腰肢以下,兩瓣豐腴滾圓的臀兒,隨著她風風火火的步履,誇張地左右擺動似揣著兩團不住跳蕩的軟玉,將裙面撐得滿滿當當。
那王熙鳳一眼掃見院中大官人並金釧兒等人,那雙丹鳳三角眼只當沒瞧見,眼風兒都懶得往這邊送上一絲半縷。
她鼻中若有似無地輕哼一聲,那巨大的臀兒更是誇張地一扭,帶著一股香風,徑直從大官人身旁擦過,目不斜視,只對身後的平兒冷聲道:“平兒,你別進來了!把外頭一些雜活幫豐兒一起做了,!那高傲冷艷的模樣,活脫脫一隻開屏的孔雀。
平兒心下知道奶奶今日對大官人態度爲何如此反常無禮,面上卻不敢有絲毫表露,只低眉順眼,應了聲只把個豐兒唬得面面相覷,大氣不敢出,心道:奶奶今日是吃了槍藥不成怎地對大人這般無禮連個眼角風兒都欠奉!
金釧兒也是一愣。
素知這王熙鳳最是八面玲瓏,慣會做人,便是個泥菩薩也肯燒上三炷香,何況是自家這位手握實權的四品老爺
這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