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倒……倒也挺好看的。”說著便從他手裏奪過那花,連同那四朵一起收進匣子裏,那動作帶著點女兒家的嬌蠻,道:
“我收下就是了。只是你可不許告訴別人我拿了四朵,回頭人家又說我多佔了,眼裏沒人。”大官人笑道:“我本想提醒你對外只說兩朵,好讓我不難做,沒想到你和我想一起去了,真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
黛玉啐了一口,臉上飛起兩朵紅雲,更添麗色:“又胡說了,誰和你一點通了。”
嘴裏說著,臉上卻漸漸有了真切的笑意,把那匣子往枕邊一放,又忍不住拿起來,揭開蓋子看了一眼,方擱好了。
大官人見她歡喜,一眼瞥見桌上那食盒還敞著,裏頭半碗碧粳,兩碟子小菜,便起身走過去,伸手捻了過去。
黛玉見了,忙道:“你做甚麼要喫我叫紫鵑給你端去,這是我喫剩的。”說著便要喊人。大官人卻已拈起一箸子菜,送進嘴裏,笑道:“我要喫的就是你喫過的。”
黛玉聽了,登時臉飛紅雲,那紅暈從臉頰直燒到耳根,連那細白的頸子都染上了一層薄粉。她頓足道:“你這人……怎麼這樣欺負人!”聲音又急又羞,眼圈兒便真的紅了,淚珠兒在眼眶裏打轉,扭過身去,只留給他一個微微顫抖纖細得彷彿一折就斷的背影。
大官人見她真哭了,收了嬉笑,正色道:“好了,逗你的,你別惱,我豈是那等輕薄之人實不相瞞,他壓低聲音,“我是在替你查你父親那樁案子呢。這些喫食,我不過是要看看裏頭可有甚麼蹊蹺沒有。”他目光變得深沉,“你父親的事,我時刻在心裏,一絲也不敢忘。”
黛玉聽了這話,身子一僵,慢慢轉過身來。
眼裏的淚還含在眶中,如同荷葉上的露珠,欲墜未墜,卻已不是方纔那般羞惱的神色,而是震驚和一絲微弱的希望。
她低聲道,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原來……原來是我錯怪你了。我競不懂事,還和你使性子……”說著低下頭去,手指繞著絹子,那副小女兒情態,惹人憐惜到了極處,聲音愈發低了:“你別惱我,我不知怎得動不動就有些愛哭。”
大官人見她這般模樣笑道:“我比你大著多少呢,讓著你原是該的。好了,我先去了,你好生歇著,記得……多喫些。”說著便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往外走。
黛玉送至門口,倚著門框,那單薄的身子裹在衣裙裏,更顯伶仃,望著他高大的背影轉過那叢翠竹,方慢慢回到屋裏。
坐下半響,對著那食盒發了一回呆,忽地自言自語道,聲音輕得像嘆息:“大些就大些……有甚麼了不起.……”說著自己倒先紅了臉,那嘴角便不由自主地浮起一絲極淡、卻真實的笑意,如同初綻的梨花。她又伸出手,用那玉筍般的指尖,輕輕把那食盒蓋子蓋上了。
黛玉將那裝著四朵宮花的錦匣仔細收在枕邊,目光不經意間掃過窗邊小几,那裏靜靜躺著兩朵略顯尋常的紗花,是不久前周瑞家按份例送來的,花形顏色都遠遜於大官人所贈。
她收回目光漫不經心似地喚了一聲:“紫鵑,雪雁。”
“姑娘”紫鵑雪雁趕忙進來。
黛玉下巴微抬,朝那窗邊小几上一點:“喏,那兩朵花,你們拿去戴吧。”
話音一落,紫鵑和雪雁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那賈府送的宮制堆紗花,她們這些丫頭哪有機會戴
尤其是紫鵑,喜悅非常。
雪雁未曾長開的身子也小步跟上,臉上飛起紅霞:“謝姑娘!”
兩人得了花,如同得了稀世珍寶,立刻湊到一處,對著菱花鏡比劃起來。
紫鵑將那花斜簪在豐厚的鬢邊,對著鏡子左顧右盼,眼波流轉間儘是得意。
雪雁則小心翼翼地將花別在髮髻一側,又用手輕輕撫平,那青澀的眉眼間也染上了幾分嬌媚。一時間,屋內方纔那點幽怨清冷的氣氛,競被這兩個丫頭毫不掩飾的世俗歡欣沖淡了不少。
黛玉冷眼瞧著她們喜不自勝的模樣,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目光投向窗外搖曳的竹影,不再言語。而大官人則朝著薛寶釵的院子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