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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第425章 看不懂的人心 (3/4)

朝會班序等級森嚴。

他這權知開封府,乃京畿重地長官,品秩雖不及三省執政(宰相、樞密使等),但地位特殊,通常立於文班序列中較爲靠前的位置,在殿門之內、御階之下,大致與御史中丞、三司使等重臣同列或稍後,具體位置需視當值閣門司官員引導而定,但絕不會站到殿外廊下。

這第一次上朝,位置絕不能出錯,否則便是失儀。

“知道了。府中諸事,爾等按律處置,緊要者留待本府回衙再決。”大官人果斷吩咐,“備轎,即刻入宮!”

來到大內殿內,文武百官已紛紛站好自己的位置。蔡京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依舊閉目養神。童貫威武的站在另一邊面無表情。

等到官家端坐明堂之上,微微頷首,指尖在冰涼龍椅的螭首上輕輕一叩,那聲響空落落地敲在丹墀之下“報!”

一聲嘶喊如裂帛,自殿外疾卷而入。

顯是安排好了!

斥候甲冑染塵,撲跪於地,聲音因激動而劈裂:“西邊八百里加急!劉法將軍於古骨龍大破西夏鐵騎!陣斬敵酋仁多保忠,斬首三千餘級!依陛下天威,已築堅城,恭請賜名!”

“好!好!好一個劉法!”官家猛地從御座上彈起,滿面紅光,十二旒玉藻簌簌抖動,“古骨龍…此城當賜名“震武』!童卿!此乃天助我朝,揚我大宋軍威!”

童貫心頭一熱,本人面無表情的臉上每一道皺紋都舒展開來,他撫掌大笑:“陛下洪福!賜名“震武』,實至名歸!經此一役,西夏膽寒,橫山諸壘,已成囊中之物!”

他眼珠一轉,精光掃過低聲議論的羣臣行禮大聲道:“陛下洪福!此戰告捷,西夏脊骨已斷!橫山唾手可得!西夏已成釜底游魚,西軍百萬之眾,何須盡陷於西陲泥潭臣請,速遣密使,允金國前議,締百年之盟!趁此天時,揮師北上,收復燕雲故土!此乃祖宗百年之願,陛下千秋之功,正在此時!”霎時間,殿內靜得只聞得見銅鶴香爐裏龍涎香絲縷燃燒的微響。幾個清流嘴脣翕動,終究在童貫那刀鋒般的目光和蔡太師高深莫測的閉目養神中,將話頭嚥了回去。

蔡京端坐如泥塑木雕,唯有那鬆弛的眼皮,在童貫“百年之盟”四字出口時,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跳,隨即又復歸沉寂。

“陛下聖明!童樞密老成謀國!”階下立時湧起一片應和之聲。

“好!童卿深得朕心!!著樞密院即刻擬旨,遣使渡海,與金…”

“陛下!萬萬不可!”

一聲斷喝,如平地驚雷,炸響在這片阿諛的潮水之上。

只見新任宰相鄭居中排眾而出,競直挺挺跪倒於御階之前,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磚上,“咚”一聲悶響,震得殿角餘音嗡嗡。

滿朝文武,連同閉目的蔡京,盡皆駭然。

無數道目光,驚疑、不解、鄙夷、嘲諷,利箭般射向這個素來被視爲“官家影子”的外戚。官家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顯然十分意外,那喜氣瞬間凍結成冰,眼神陰鷙地釘在鄭居中身上:“鄭卿…何出此言”

鄭居中抬起頭,臉上毫無懼色,只有一片近乎悲壯的赤誠:“陛下!與金結盟,形同飲鴆止渴!其一,我朝與契丹,澶淵之盟維繫百載,雖歲有賜幣,然刀兵不起,邊民稍安。今背盟棄約,失信於天下,招四夷之譏,此乃不義!其二,金人何物白山黑水間驟起之鷙禽也!其性貪戾,遠甚契丹!今日借其力滅遼,無異於剜肉補瘡,他日金人鐵蹄必蹂躪中原!此乃開門揖盜,自毀藩籬!陛下,此盟一立,恐非收復燕雲之喜,實乃招致“蜂蛋之毒』彌天蓋地之始啊!祖宗與契丹盟誓之書墨跡未乾,陛下豈忍負之”他聲音激越,字字如鐵豆砸在殿上,全然不顧那御座上的臉色已由紅轉青,由青變黑。

殿內死寂,唯有鄭居中的聲音在雕樑畫棟間衝撞迴蕩。

“鄭居中!”官家猛地一拍御案,聲音已帶雷霆之怒,“你…你大膽!此乃軍國大計,豈容你在此危言聳聽,惑亂朝綱古,骨龍大捷,震武城巍然,西事已靖,此正天賜良機!爾身爲宰相,不思進取,反效腐儒之論,阻撓大業,是何居心!!”

鄭居中非但未退,反而挺直脊樑,目光灼灼直逼御座:“陛下!臣今日斗膽,非爲忤逆聖意!臣之相位,乃陛下所賜!陛下既以此位託付,臣若知而不言,言而不盡,尸位素餐,何異於竊國之賊祖宗疆土,固當收復,然豈能以背信棄義、引狼入室爲代價若陛下以爲臣言大謬,有污聖聽,臣請陛下即刻罷免此職!臣寧做布衣,亦不敢以諂諛之言,誤陛下,誤江山!臣今日頭顱在此,陛下若執意盟金,請先斬臣首,以謝天下!”

“你!”官家霍然站起,手指顫抖地指著階下那倔強的身影,胸膛劇烈起伏,那明黃的龍袍下彷彿有怒火在燃燒,“你…你當朕不敢摘了你的官職斬了你的腦袋”

話已出口,他卻僵住了。這鄭居中,是自己破格擢升的新相,拜相的餘溫尚在,紫袍金帶猶新,若此刻便褫奪…這耳光,豈不是結結實實扇在自己臉上朝野會如何議論史筆會如何書寫剛愎寡恩、朝令夕改……

一股巨大的憋悶與狂怒堵在胸口,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灼痛。他死死盯著鄭居中那張毫無退縮之意的臉,最終,所有暴怒化作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猛地一揮袍袖!

“退朝!”

那聲音嘶啞,帶著被徹底冒犯的狂怒,官家再不看任何人一眼,面沉如水,轉身便走。

殿內死水般的寂靜旋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嗡嗡議論。無數道目光再次聚焦于丹墀下那個依舊跪得筆直的身影一一鄭居中,彷彿第一天認識這個外戚。

童貫站在班首,方纔那志得意滿的紅光早已褪盡,臉色陰沉得能滴下水來。他細長的眼睛死死盯著鄭居中的後背,眼神陰冷銳利,一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外戚豎子,竟敢壞他經營多年、眼看便要成就的不世之功!蔡京依舊閉目端坐,彷彿周遭的驚濤駭浪與他毫無幹係。只是那搭在膝上的、保養得宜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指尖深深陷入錦袍的雲紋之中。

鄭居中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背似乎微微鬆弛了一瞬。他支撐著地面,緩緩站起身。紫袍玉帶,依舊華貴莊重,但方纔那番石破天驚、以命相搏的諫爭,已讓這身象徵至高權柄的袍服,浸染上一種截然不同的凜然之氣。

他抬眼,目光平靜地掃過神色各異的同僚,從未有過的挺直了脊樑,一步一步,沉穩地踏出大慶殿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

殿外,五月的燥風裹挾著汴水的氣息撲面而來,天空是那種被洗過的、近乎慘澹的青灰。

他站在高高的漢白玉階頂端,俯瞰著下方層層迭迭的宮闕樓宇,那一片金碧輝煌的帝國心臟。風灌滿了他寬大的袍袖,獵獵作響,他的臉上露出了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