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沒有一個人有資格瞧不起另一個人的決定。因爲沒有誰走過誰的路,沒有誰擔過誰的擔子。你以爲飛蛾撲火是勇敢,可你不知道,有些人身後背著千山萬水,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他頓了頓,聲音愈發低沉:
“你問我瞧不瞧得起你我可以問心無愧的告訴你,我或許比這個世界上很多人髒,但是卻也比這個世界上所有人乾淨,因爲無論是你也好是晴雯也罷,或者是路上的農夫,甚至是我大宅中的僕人,因爲身份,我可以一言決定他們的生死,但是我卻從來沒有看不起他們。”
薛寶釵咬著下脣:“大人能如此想我,寶釵便.便知足了!”
“既然寶姑娘有了自己的擔當要做,只管去做便是!不過..”大官人頓了頓又說道:“寶姑娘,既如此我有一問要請教與你,純屬假設,你不必當真,只當閒談。”
薛寶釵抬起眼,眸光清澈,靜靜地看著他,等待下文。
“假如,”大官人刻意停頓了一下,加重語氣,“我是說假如,林大人之死,確實與這府中之人有關……依姑娘之見,誰人……最有此心”
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薛寶釵驟然變得更爲沉靜、甚至有些凝重的面容。
她長長的睫毛低垂下去,遮住了眼中所有情緒。
誰最有此心
這次林黛玉回去奔喪,母親就有意無意的透露過,賈家衝著林如海的遺產而去。
沉默。
薛寶釵半晌才緩緩抬起眼簾,目光平靜地迎上大官人探究的視線:“大人...我能不說嗎”大官人盯著她,帶著一絲瞭然,緩緩點頭:“好!這“能不說嗎』四個字,已然給了我想要的答案了,那我便先告辭了!”
大官人朝著薛寶釵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說罷,便掀簾子去了,一點也不拖泥帶水。
簾子落下,屋裏只剩薛寶釵一個人。
她怔怔地站著,半晌,才緩緩坐下恨起自己來。
那眼淚便像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落個不住。
“薛寶釵,你個沒出息的!”
她在心裏狠狠地罵著自己。
“你平日裏不是最能說會道麼你不是最會應酬周旋麼怎麼到了他跟前,就成了個啞巴他問你話,你答不上來;他看你,你躲著;他心裏有你,你倒好,把人往外推!”
她越想越氣,越氣越惱,那淚便流得更兇了。
“你怕甚麼你顧慮甚麼母親家族名聲體統那些東西就那麼要緊要緊到讓你眼睜睜看著他走,連一句“你別走』都說不出口”
“他方纔說,他敬我,他等我。可我自己呢我敬我自己麼我瞧得起我自己麼我連爲了心裏的人豁出去一次的膽量都沒有,我還配讓人家等”
“薛寶釵啊薛寶釵,你以爲你是誰你也就配在這賈府做一個假的自己!”
她用帕子捂著嘴,硬是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只是那肩膀,一抖一抖的,抖得人心碎,咬著下脣,那脣都快咬出血來。
“這賈府那麼多姐妹,愛就是愛,恨就是恨,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你呢你只會端著,只會忍著,只會把甚麼都往心裏藏。藏來藏去,藏到最後,連自己心裏想要甚麼都不知道了!”
她低下頭,把那帕子絞了又絞,絞得皺成一團。
“母親總說,要穩重,要懂事,我做了,我做了十幾年,把自個兒做成了一尊泥菩薩,端端正正地坐著,動也不敢動。可如今呢如今菩薩動了心,卻連動都不敢讓人知道!”
也不知過了多久,簾子輕輕一動,卻是鶯兒悄悄探進頭來。見寶釵這般模樣,她嚇了一跳,忙走過來,低聲道:“姑娘……怎麼了”
薛寶釵忙擦淚,強笑道:“沒事。迷了眼睛。”
鶯兒看著,心裏明白,卻也不便多說,只輕聲道:“史大姑娘和晴雯姑娘在外頭等著呢,說要去園子裏逛逛,問姑娘要不要一起去散散心”
薛寶釵搖搖頭,道:“不去了,我有些乏了,想歇一歇。”
鶯兒點點頭,輕輕退了出去。
屋裏又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