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璉將信將疑,卻也沒法再追問。他心裏憋屈得要炸開,卻又抓不著真憑實據,只能狠狠一腳踹在書案上,震得筆墨紙硯嘩啦啦滾了一地,低吼道:
“晦氣!都他孃的晦氣!你們主僕兩個合起夥來糊弄我,打量我不知道呢等著!等我查明白了,有你們好瞧的!”
說罷,一甩袖子,氣沖沖地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指著王熙鳳道:“你!你給我記住!今兒這事,沒完!你去比對就是,等鬧大了,咱們兩個一起跪倒老太太面前讓她老人家評評理!”“你要有本事你別走,咱們現在就去老太太面前說清楚,我王熙鳳站得直行得正不怕你對質!!”王熙鳳見他這副德行,心中更是雪亮。
賈璉卻心虛得腳步加快,恨不得一時飛了出去。
王熙鳳本欲再鬧,揪著不放,看著賈璉那副外強中乾、色厲內荏的嘴臉,再想到自己方纔在的失態,以及自己和大官人脣舌交纏一幕心中一嘆。
罷了,終究是自己忍不住吐了舌頭!終究是自己忍不住屁股蹭著了!王熙鳳心中冷笑一聲,一報還一報!老孃今日也被那煞星輕薄了去,雖是爲救命,可這身子……也算不清白了。你賈璉偷人,老孃今日……也算不得全然乾淨!
這念頭一起,競有種扭曲的“扯平了”的感覺。
王熙鳳看著他灰溜溜的背影,扶著平兒的手,挺直了腰板往外走。走了兩步,忽然站住,對著賈璉消失的方向輕輕啐了一口:“呸!沒出息的下作黃子!自己偷人偷得滿府都是,倒來管老孃的事叫他知道甚麼叫他去查!查出來纔好呢,大家扯平了,誰也別嫌誰髒!”
平兒嚇得直襬手:“奶奶快別說了,叫人聽見……”
“聽見就聽見!”王熙鳳哼了一聲,卻到底放低了聲音,“扶我回去,我要躺躺,這一早上,疼的我命都去了半條。”
說著,由平兒攙著,一步三搖地去了。那背影裊裊婷婷的,卻透著幾分說不清的疲憊。
卻說榮國府後院裏,一眾女眷本來也初初醒來,各自準備梳洗,忽然聽到各自丫鬟說到出大事了,太太召集所有丫鬟,便紛紛自個起來聚在林黛玉的房間。
之所以都聚在這裏,只是因爲這府裏後院東西合起來大園子,新近修葺了幾處院落,眾姊妹們搬進來也纔不久。
因著賈府銀錢不湊手,這園子的景色便斷斷續續地收拾著,零零碎碎的,一副簡陋磨樣,至今各處都還沒正經題名。
惟有黛玉這間,因那千百竿翠竹不費一文,反倒最早有了模樣。風過處,那竹梢輕輕搖動,沙沙的響,愈發襯得這院子幽靜清涼。
眾姊妹進了屋,黛玉已起身讓座。紫鵑和雪雁也被搬過幾個繡墩來。湘雲頭一個坐下,拍著腿道:“可了不得了!我那邊翠縷慌得臉都白了,只說太太把闔府的所有婆子和小丫鬟們都叫了去,也不知出了甚麼事。”
探春在窗邊坐下,蹙眉道:“我那邊也是,直接被婆子喊走了,我問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走得匆匆。寶釵端坐在椅上,輕輕搖著團扇,沉吟道:“鶯兒躲在一旁聽了說是太太一大早便動了怒,幾個管事的輪番喊起來的。”
黛玉本靠在熏籠邊,手裏還攥著那捲詩集,聽了這話,只垂著眼簾,一言不發。
寶釵接著說道:“三妹妹說的是。如今咱們甚麼都不知道,瞎猜也是白猜。倒不如靜靜等著,等丫頭們回來了,自然就明白了。”
湘雲哪裏耐得住,站起來走到窗前,往外張望,道:“怎麼去了這半日還不回來叫個人去瞧瞧也好。”
李紈一直沒說話,只坐在那裏,手裏捧著茶盞,卻是半天沒喝一口。聽了湘雲這話,她才抬起頭來,溫聲道:“別急。這會子外頭正亂,咱們打發人出去,反倒添亂。橫豎那些小丫頭們都是咱們跟前的人,一會兒回來了,甚麼事兒都問得明白。”
說著,她頓了頓,又低聲道:“只是咱們心裏也得有個預備一一既是太太那邊的事,只怕不是甚麼好事。待會兒聽明白了,大家且沉住氣,別亂了方寸。”
眾人聽了,都點頭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