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既是你們曾經的太太送來的玩意兒,你們拿去……自己處置著玩兒吧!”
金釧兒和晴雯聞言,對視一眼,眼中瞬間爆發出狂喜的銳利光芒!
“謝老爺恩典!”兩人齊聲嬌笑,聲音裏充滿了大仇得報的暢快淋漓。
倘若兩人拿著這兩件出現在太太面前,真想看看她是如何臉色。
而那頭。
好容易摸回自己那死寂沉沉的上房,王夫人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驚魂甫定,她下意識地一摸腰間
糟了!
那條貼身繫著的湖綢汗巾子,竟不見了蹤影!定是方纔在牆根下連滾帶爬時遺落的!還有自己的鞋兒怎麼也少了一隻
王夫人眼前一黑,險些暈厥過去。汗巾子和繡花鞋是她貼身的私密之物,若被人拾了去,尤其男人……這後果她想都不敢想!
王夫人驚得手腳冰涼,恨不得立時衝回去尋找。可一想到方纔那驚鴻一瞥,想到自己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若被人瞧見……她哪裏還有半點勇氣只覺得那丟汗巾子的地方,此刻定是佈滿了讓她心驚肉跳的眼目。她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妝前,鏡子裏映出一張慘白失血、卻又泛著詭異紅潮的臉。
她手忙腳亂地解開外衣、中衣,連那勒得她喘不過氣的抹胸也胡亂扯下。目光落到自己腿上,才驚覺那雙油光水滑玄色羅襪還穿著。
她趕緊地將它們褪下,甚麼沐浴更衣的心思,早已飛到九霄雲外。她只覺渾身黏膩,卻又不敢叫人備水,生怕被人窺見一絲端倪,只能軟倒在冰冷的錦被裏。
燈燭早已熄滅,四下裏一片死寂的黑暗。
可王夫人一閉上眼,那廂房中的景象便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來!
王夫人猛地咬住下脣,舌尖死死抵住上齶,滲出細密的汗珠。也不知輾轉反側了多久,纔在極度的疲憊中昏昏沉沉地墜入淺眠。
然而夢裏也不得安寧,光怪陸離,儘是些水光、霧氣、晃動的健碩軀體,還有隱約那俊朗邪氣的臉那張似笑非笑臉
“啊!”一聲短促而飽含驚悸與某種難以言喻失落的尖叫,王夫人猛地從夢中醒來,這個夢如此真實,真實後是那無邊無際的空曠與羞恥,多希望是真的。
窗外天色已透出蟹殼青,矇矇亮了。
汗巾子!她的汗巾子!還有繡花鞋!
她再也顧不得許多,像做賊一樣,悄無聲息地溜下牀,胡亂套上外衣,穿好另一雙鞋踩在冰涼的地磚上,憑著昨夜混亂的記憶,心驚膽戰地朝著那院牆摸去。
而此刻。
天光還黏著灰青,四下裏鬼影子都沒一個。
而金釧兒和晴雯這兩個小蹄子,哪裏睡得著心裏揣著那點富貴還鄉得勾當,一個被大官人折騰的醒醒睡睡,一個偷聽睡睡醒醒,好容易捱到窗欞子透進一絲死魚肚皮似的微光,便如同做賊般,悄沒聲兒地爬了起來。
對鏡胡亂拿鉛粉胭脂抹了抹臉,抿了抿散亂的鬢角,首飾大裝一應俱全。
兩人躡著腳尖兒溜出正房,外頭天色還混沌著,晨霧溼漉漉、涼浸浸地裹上身,倒激得人一哆嗦。“姐姐快瞧!”晴雯壓著嗓子,眼波兒滴溜溜亂轉,瞅著外院這平日裏難得踏足的景緻,“這影壁,這抄手遊廊,那頭的月洞門…這麼熟悉,咱們往深處走吧。”
金釧兒點頭應道:“倘若撞見個相熟的丫鬟和管事,定要嚇嚇她,再讓她們好好看看我們姐妹的體面。”話音未落,“哎喲”一聲嬌呼,忙不迭扶住了冰涼的廊柱,柳葉眉登時蹙緊了。
晴雯趕緊扶穩她,湊到耳邊,熱氣兒都噴在脖頸上:“又疼了”金釧兒咬著那點櫻脣,臊答答地點點頭,臉上卻飛起兩朵火燒雲,喫喫地低笑起來,那聲音又得意又帶著股子說不出口的浪勁兒:“我的傻妹妹,你哪裏曉得老爺他偏就稀罕這處兒,愛得緊呢!”那調門兒黏糊糊、甜膩膩,聽得人骨頭縫裏都發酥。晴雯心頭“突”地一跳,杏眼瞪得溜圓,越發像貓兒撓心:“那裏…那裏怎生使得老爺……老爺那身子骨,可是龍精虎猛!聽其他姐姐背地裏嚼舌根,說老爺……嘖嘖,是屬叫驢的哩!”這話說得促狹,她自己臉上也火燒火燎起來。
金釧兒臊得拿帕子捂了半邊粉臉,只露一雙水汪汪、春情盪漾的桃花眼,啐了晴雯一口,嬌嗔地橫了她一眼。這模樣,分明是認了!
晴雯哪裏肯罷休,扯著她袖子不依不饒:“好姐姐,親親姐姐,快告訴我嘛,到底是怎樣個滋味兒”金釧兒笑道:“急甚麼等你日後承了老爺的恩露,姐姐再手把手教你……”
卻不知兩人這番沒廉恥的梯己話,一字不落,全被影壁後頭陰森森立著的王夫人聽了個真真兒的!“哼!”
王夫人面沉似水,罩著一層寒霜,嘴脣抿得死緊,一絲血色也無,慢慢走出影壁一雙眼睛,如同淬了毒的刀子,隔著霧氣,遠遠地、狠狠地剜在兩人那扭腰擺臀的背影上。
天色昏暗,雖瞧不真切臉面,可這府裏大清早敢在外院晃盪的,除了那些不安分的丫鬟,還能有誰難道是那位……西門天章帶來的內眷王夫人腦中下意識閃過這個念頭,隨即又狠狠搖頭否決。不可能!堂堂四品大員的內眷,何等身份豈會如此不知體統,天不亮就在外院走動
況且,她們並非漫無目的閒逛,而是目標極其明確!
兩人步履輕快,極其熟悉竟精準地繞過了那片極易踩滑的青苔假山石!又熟門熟路放棄中路,走向左邊月門的抄手遊廊角落!
最後,競徑直沿著平日裏只有管事媳婦們才知道的最短小徑,悄無聲息地朝著通往後院儀門的甬道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