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鼻中輕輕“嗯”了一聲,眼底深處那抹疑慮和陰鷙似乎淡去些許,但並未完全消散:“按你說來……那王葫和王革,並非與朝中那些藏在水下的舊黨有所勾連此番只是手下人辦事不利,抓錯了人”梁師成的回答卻小心謹慎,卻並未回答是否有所勾連。
而是腰彎得更低,話鋒引開官家思緒:“官家明鑑。奴婢詳查之下,此事……確係誤會。王中丞等人,應無此膽量,更無此動機敢對鄆王殿下不利,可無論如何,造成鄆王殿下如此失了體統也是事實,不如關上一段時間,讓他們喫喫苦!”
“哼!”官家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冷哼,語氣雖稍緩,卻依舊森然,“就算無關……他們御下如此無能,縱容爪牙橫行,竟讓朕的兒子、堂堂親王,在那污穢不堪的開封府大牢裏受此奇恥大辱!更是在百官面前,在朕的大殿之上,丟盡了皇家顏面!此等大不敬之罪,豈能輕饒”
他目光如刀,掃過樑師成,“關上一些日子太輕了!總要有人……爲朕的兒子被如此欺負負責!”最後一句說完,他不再停留,拂袖徑直向前走去,留下一個蘊藏著雷霆之怒的背影。
就在此時,一個穿著低級內侍服飾的小太監,低著頭,腳步輕悄如鬼魅般從鄆王寢殿的側門溜了出來。他迅速掃了一眼四周,見無人注意,便溜到梁師成身後,用極低、極快的聲音說道:“乾爹,都按您的吩咐,悄悄告訴鄆王殿下了。殿下說……承您的情,讓小的……代他謝過乾爹您老的周全隱瞞。”梁師成背對著小太監,臉上毫無波瀾,也並未回頭:
“鄆王殿下……是個明白人吶。如今官家這心裏……屬意誰,明眼人都瞧得出來。只要……不出旁的岔子,這“換太子』的事兒……怕已是鐵板釘釘,挪不動……”
“太子雖也聰慧,可始終是那位生下的皇子,這一出生便不討官家歡喜。”
小太監聞言,頭垂得更低,大氣不敢出,悄無聲息地退入陰影之中。
宮苑深深,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下,光影交錯間,儘是無聲的暗流與冰冷的算計。
梁師成臉上的笑意還未完全斂去,轉身便向那最陰冷潮溼的角落一一詔獄死牢行去。
不久後。
沉重的鐵門在無聲中開啓,又在他身後沉悶地合攏,隔絕了外界最後一絲光亮與暖意。
甬道兩側壁上跳動的油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扭曲如鬼魅,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黴爛和絕望的氣息。
他被引到最深處一間囚室前。
死牢深處,一股子黴爛、屎溺與絕望攪合在一處的濁氣,濃得化不開,直往人鼻孔裏鑽,撞得腦仁兒疼。
壁上油燈昏慘慘的,照著地牢溼漉漉的石壁,映出些個鬼魅似的影子,牆角耗子啃著不知甚麼骨頭,悉悉索索,聽得人牙根發酸。
王葫,這位昔日風流倜儻的御史中丞和翰林學士,如今只穿著件辨不出原色的囚服,蜷縮在鋪著幾把爛稻草的角落。
他形容枯槁,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幾縷亂髮粘在汗津津的額角,哪裏還有半分當初的風采聽得牢門鐵鏈“嘩啦啦”一陣亂響,他猛地一激靈,像被踩了尾巴的貓,連滾帶爬地撲到柵欄邊。但見梁師成,一身深色錦袍,外罩玄色大氅,在幾個低眉順眼、提燈引路的小太監簇擁下,緩步踱了進來。
他拿一方素白絲帕,虛虛掩著口鼻,眉頭微蹙,顯是極厭惡這醃攢地方。
“乾爹!乾爹啊!您可來了!救救孩兒!救救孩兒這條狗命啊!”王蹦的聲音嘶啞悽厲,如夜梟啼哭,雙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鐵柵,指甲摳進木頭縫裏,恨不得把身子都從那縫隙裏擠出去。他涕淚橫流,那眼淚鼻涕混著牢裏的污垢,糊了一臉,順著下巴往下淌。
他也顧不得擦,只是把頭磕在柵欄上砰砰作響,“孩兒知錯了!千錯萬錯都是孩兒的錯!是孩兒瞎了狗眼,小覷了天下英雄!求乾爹開恩!求乾爹看在往日情分上,拉孩兒一把!孩兒給您當牛做馬,結草銜環……”他語無倫次,只是哀嚎。
梁師成停下腳步,離柵欄幾步遠站定。他放下絲帕,露出一張毫無波瀾的臉,眼神卻毒針冷冷地紮在王蘸那張涕淚、狼狽不堪的臉上。
他鼻子裏輕輕“哼”了一聲,瞬間壓住了王翻的嚎哭。
“哼!小覷天下英雄”梁師成的聲音又尖又冷,像冰錐刮過石板,“王葫啊王脯,咱家早就跟你說過,這朝中的水,深著呢!你以爲仗著幾分聖眷,就敢把尾巴翹到天上去把滿朝的能人當泥捏的這回在西門天章手裏栽了跟頭,知道疼了晚了!這頓教訓,是你自找的!”
王嗣被這冷斥嚇得一哆嗦,哭聲噎在喉嚨裏,只剩下抽噎,渾身篩糠似的抖:“乾爹教訓的是!孩兒該死!孩兒豬油蒙了心!孩兒不是人!求乾爹……求乾爹無論如何救孩兒一命啊!孩兒……孩兒不想死”
他癱軟在地,雙手卻還死死扒著柵欄,仰著頭,像條瀕死的魚,眼巴巴望著梁師成,那眼神裏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
梁師成看著他這副慫樣,慢條斯理地撫了撫自己的錦袍:“救你咱家拿甚麼救你你得罪的,是鄆王!是官家!”
這一句話分量重得讓王嗣又是一顫,本來壓抑的嗚咽變得嚎啕大哭起來。
梁師成冷笑:“一句“知道錯了』就想了事王脯,你是三歲孩童嗎這等彌天大禍,豈是磕幾個響頭、掉幾滴貓尿就能揭過的”
“等著吧。等著人頭落地!運氣好點,也得是個刺配三千里、抄家滅門的下場!你那些嬌妻美妾、萬貫家財,嘿嘿……都給別人做了嫁衣裳!”
“乾爹!乾爹開恩啊!”王葫如遭雷擊,徹底崩潰,只剩下本能地磕頭,額頭重重撞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不多時便見了血,混著污垢,在慘澹的燈光下格外刺目。
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嘶喊:“求乾爹指條明路!孩兒甚麼都肯做!甚麼都肯做啊!”梁師成冷眼看著他磕了半響,額頭的血痕在昏暗中愈發猙獰。直到覺得這教訓的火候差不多了,才緩緩開囗:
“明路咱家不能救你。”他微微俯身,靠近柵欄,聲音壓得更低,“非但不能救,咱家此刻若是在和童貫那老狗,在官家面前替你說半句好話,你立時三刻就得去見閻王!”
王葫猛地抬頭,佈滿血絲的眼睛裏滿是驚愕和不解:“乾爹……那……那孩人兒……”
“蠢材!”梁師成低喝一聲,眼中精光一閃,“此刻,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