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死盯著那晃動的珠簾,心道:“莫不是白日見鬼了那短命的小蹄子,難道真死在外頭,陰魂不散跟到這裏來了”
驚疑恐懼之下,她幾乎要失聲叫出來。
“太太”丫鬟見她突然僵住不動,輕聲提醒。
這一聲將王夫人從驚駭中拉回。
她猛地喘了口氣,驚魂未定,暗忖道:“莫非是這些日子被甚麼不乾淨的邪物魘住了回頭定要請高僧大德做場大法事,狠狠禳解禳解!”
心念之下哪裏還顧得上甚麼羞恥體面只想趕緊拿了東西離開這邪門的地方!她幾乎是脫口而出:“羅襪!我訂的是羅襪!快帶我去!”
那引路的丫鬟顯是調教的好,面上波瀾不起,依舊低眉順眼,福了一福,側身引路道:“太太這邊請。您訂的黑絲羅襪都收在內室雅閣,專等太太驗看。只是這襪子穿時要又技巧,須得我家兩位掌事娘子親自幫襯著試穿。還請太太移步雅閣稍候片刻,其中一位掌櫃娘子幫襯完其他太太即刻便來。”
那丫鬟腳下卻快,引著王夫人三拐兩繞,便進了一處極是清靜的小小內室。
這內室佈置得倒有幾分雅緻,錦屏半掩,熏籠吐香,顯是專爲避開外頭那些達官貴人的內眷,免得彼此相見尷尬,也全了各位奶奶小姐的體面。
王夫人恍然:“怪道要租下這偌大一個院子!若只是尋常鋪面,如何安置得下這許多貴婦嬌客更別提這般……這般私密的勾當!”
丫鬟將她安頓在繡墩上,垂手侍立,輕聲道:“太太且在此處稍安,喫盞茶定定神。奴婢這就去請掌事的娘子過來伺候,片刻即回。”
王夫人正自坐立不安,珠簾輕響,香風暗送。只見一位婦人裊裊娜娜地走了進來,正是此間掌事的孟玉樓。她身後跟著兩個低眉順眼、手腳麻利的侍女。
這孟玉樓今日穿了件水綠綾子的緊身綢緞,下著一條玄色湘裙,那襖兒短俏,裙腰高束,偏生將那兩條筆直修長的腿兒繃得曲線畢露,行走間搖曳生姿,活脫脫兩根羊脂玉柱裹在綢緞裏!
王夫人偷眼一覷,心中先自“咯噔”一下,沒來由地生出一股自慚形穢來一一這孟掌櫃的一雙腿,真真是萬中無一的尤物!豐腴緊緻,骨肉停勻,行走間自帶一股風流韻致,自己年輕時都無法想必,更何況現在。
孟玉樓未語先笑,眼波流轉:“太太久候了,快請安坐。”她聲音酥軟,轉頭便吩咐侍女:“還不快些伺候太太更衣試襪仔細著些!”
兩個侍女應了一聲,上前便要幫王夫人褪下裙內小衣。王夫人臉上“騰”地又燒起來,下意識地並緊了腿,雙手護在身前,臊得恨不能鑽進地裏去。
“哎喲我的好太太!”孟玉樓掩口輕笑,眼風兒在王夫人身上一溜,帶著幾分久做掌櫃的精明,“您只管放寬心!這內室裏裏外外,連個蒼蠅都是母的!你我都是女人,何必害羞!再說了,這玄絲羅襪最講究個貼身二字,須得嚴絲合縫地裹著,方能顯出那勾魂奪魄的妙處。若鬆垮了,豈不滑脫下來,成何體統待會兒還得教您自個兒如何穿戴呢。”
王夫人聽她說的又實在,句句點在羞臊處,卻也句句在理。想到這尺寸本就是孟玉樓親自帶人丈量過的,頭一遭的難堪既已捱過,這第二回……
她咬了咬牙,橫下心,任由侍女褪去了遮掩。一雙養得富貴氣象的腿兒便暴露在微涼的空氣中,更難看的是那份赤裸的羞恥感。
好在侍女手腳極快,那薄如蟬翼、滑不留手的黑絲羅襪甫一貼上肌膚,一股奇異的微涼滑膩便直鑽心尖。待得完全拉上,緊緊裹住,王夫人只覺雙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束縛、提拉,原本的豐腴竟被勾勒得緊緻圓潤了許多,雖不如那些少女,可比起自己剛剛,那簡直是一個天一個地!
大腿根處那圈繁複精緻的暗花刺繡,更添了幾分隱祕的妖嬈。她偷眼看向旁邊一人高的銅鏡一一鏡中那雙腿,哪裏還有半分中年婦人的鬆弛緊繃繃,滑溜溜竟似重返了少女時光,卻又比少女更多了熟透的淫靡!
王夫人看著鏡中那雙裹在黑紗裏的腿,活脫脫一個勾欄瓦舍裏專會撩撥男人的粉頭妖治模樣!這念頭一起,她羞得渾身都顫慄起來,慌忙移開目光,心中亂跳:“這等模樣,也不知道老爺看見是喜歡還是喝斥我這等放蕩的東西,便是彩霞、玉釧兒那兩個貼身的心腹,也萬萬不能叫她們瞧見!”
“太太瞧瞧,可還合意”孟玉樓的聲音帶著蠱惑,又捧過一個錦盒,“光有這羅襪還不夠風流,須得配上我們特製的遺風履才叫絕!”她打開盒子,取出一雙尖翹小巧、後跟墊高的繡鞋。
王夫人依言穿上。奇了!那鞋跟一墊,足尖自然繃直,腳背拉出一道優美的弧線,連帶著整雙腿的視線競生生被拉長了幾分!更顯生姿幾分!她正自對著鏡子左顧右盼,心中那股得意與羞臊交織翻滾,忍不住問道:“這……這鞋子倒也別致,需多少銀兩……”
話音未落,內室門簾“嘩啦”一聲又被掀開!一個清脆又帶著幾分慵懶的聲音插了進來:
“玉樓姐姐,我那邊幾位奶奶都伺候妥帖了,這裏需要幫忙麼。”
那聲音戛然而止!
王夫人聞聲猛地回頭一一霎時間,如五雷轟頂!渾身血液都凍住了!
門口站著的,不是那被她罵作小娼婦,借著繡一個鴛鴦荷包便那她攆出府的晴雯又是誰!只見晴雯穿著一身鮮亮的銀紅紗衫,杏子黃綾裙,比在府中時出落得更加水靈標致,眉眼含春,肌膚勝雪,競似吸足了雨露的花兒般滋潤!
四目相對!空氣都凝固了!
王夫人一張臉先是漲得血紅,隨即褪得慘白如紙!羞臊、驚恐、難以置信瞬間將她淹沒!
她做夢也想不到,在這等隱祕之地,竟會撞見這個她親手趕出去的、最不該看見她此刻模樣的人!她平日裏那副端方持重、凜然不可侵犯的當家太太面孔,此刻被這雙緊裹著黑絲羅襪的腿,和晴雯那雙驚愕後漸漸轉爲譏誚的眼睛,撕扯得粉碎!
晴雯也驚呆了,櫻桃小口微張,顯然也萬萬料不到會在此處撞見王夫人。但只一瞬,那驚愕便化作了淬了冰的刀子。
她那雙原本就靈動的眼睛,此刻毫不掩飾地、帶著極度的輕蔑和玩味,上上下下、一寸一寸地掃視著王夫人那雙穿著黑絲、暴露在外的腿,那眼神,活像是在勾欄院裏打量一個初次掛牌接客的粉頭!“喲!晴雯眼拙,竟沒瞧出是太太在此!恕罪恕罪。”她故意微微福了一福,那姿態敷衍至極,語氣卻似乎甜得發膩:
“太太您老人家平日裏在府上,最是端方持重,眼裏揉不得半點沙子,規矩大過天去,又是看不得妖妖嬈嬈,又是這個小妖精,那個小蕩婦。今兒個……怎地有雅興,親自駕臨我們這鋪面了”她故意頓了頓,目光像輕飄飄地掃過王夫人那雙還未來得及遮掩、緊裹著黑絲羅襪的腿,又飛快地移開,紅脣微啓,吐出的字卻像浸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