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居中垂手侍立在珠簾外,隔著數重輕紗重簾,看不清楚裏頭的一切。
後頭那鳳榻之上,端坐著一個豐腴飽滿的輪廓,恰似御苑中。臀股間磅礴隆起,穩穩地壓在那象徵著大宋後宮至尊的紫檀鳳座上,透著一股熟透了的、汁液豐沛的艷光,彷彿輕輕一觸,便能滴下蜜來。“臣鄭居中,叩見皇后娘娘千歲千千歲。”鄭居中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在空曠寂靜的殿內響起。“起來吧。”鄭皇后的聲音自簾後傳來,裹著一層慵懶的、彷彿剛從溫軟衾被中抽身而出的倦怠尾韻,撓人心尖。
“聽聞……拜相了”那聲音慢悠悠的,帶著玩味。
“是!託娘娘洪福!果然如娘娘所料,官家今日下旨,命臣參知政事!”鄭居中直起身,臉上難掩得色,聲音也高亢了幾分。
簾後的身影微微動了動,寬大的袖袍拂過榻沿,帶起一陣若有若無的蘭湯餘香。鄭皇后並未因他的興奮而有所動容,反而發出一聲極輕、極淡的嗤笑。
“拜相就這麼值得高興”
鄭居中心頭一凜,臉上的喜色僵住。
“鄭居中,”皇后的聲音陡然轉冷,“這位置,不是看你能不能坐上去,而是看你能坐多久!一日十日比一年十年,孰輕孰重像蔡元長那般,數十年穩如磐石,縱使風刀霜劍加身,依舊屹立不倒你若能有他那份本事,在這汴京城的腥風血雨裏紮下根來,我們鄭家……”
她的話語在這裏微妙地停頓,珠簾後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紗障,銳利地釘在鄭居中身上,“………纔算是真正有了依仗,有了在這深宮裏、朝堂上,長久立足的根本!”
“是!”鄭居中躬身道:“臣……謹記娘娘教誨!定當殫精竭慮,不負娘娘期望!”
“更何況,”鄭皇后話鋒一轉,“你坐上這個位置,比我預想的……早了些。未必是好事。”“早了些”鄭居中愕然抬頭,隔著珠簾,試圖看清皇后的神情,卻只捕捉到一片模糊的凝重,“臣……愚鈍,還請娘娘明示”
鄭皇后並未直接回答。
她放下茶盞,瓷器輕磕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當年…官家初登大寶,太后垂簾聽政.”
鄭居中渾身一顫,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向太后舊事,牽扯先帝哲宗與新舊黨爭的腥風血雨,更是當今官家初年最諱莫如深的禁忌!他只覺得寒氣加身,脊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這是他能聽的嗎可他敢不聽嗎
他只能死死低下頭,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出,豆大的汗珠順著鬢角滑落。
鄭皇后彷彿沒看見他的驚恐,自顧自地說下去:“爲了牢牢掌控年輕的官家,太后不僅欽點了那……王家的女兒(徽宗第一任皇后,顯恭皇后王氏)坐上鳳位,更是……把身邊幾個“貼心』的宮女,都賜給了官家做妃子。”
她特意在“貼心”二字上加重了語氣。
鄭居中聽到其中的嘲諷語氣,只覺得頭皮發麻,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胸膛。
他感覺自己正站在萬丈深淵的邊緣,聽著皇后親手揭開那層覆蓋在皇家祕辛之上的華麗錦緞。“其中一個宮女,便是我。”鄭皇后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令人心悸。“另一個……就是後來死去的劉貴妃。”
珠簾後的身影似乎微微前傾,那豐腴熟艷的輪廓深深的洗了一口氣。
鄭皇后她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接著說道“那時候……劉貴妃啊,心思單純,滿心滿眼只有官家,一心爲他著想,自然……備受寵愛到了極致。”
“後來卻………”
鄭皇后彷彿被驚醒,收回了話題,話鋒一轉:“這次你忽然上位,都因爲今日朝堂上的一切。”她冷笑一聲,那笑聲讓殿內的燭火彷彿都搖曳了一下:“不過是因爲鄆王趙楷,作爲官家最寵愛的兒子!他競然在宮外被人設局,受到了如此奇恥大辱!”
鄭居中並非蠢人,反倒是相反,能在鄭家如此親族中以能吏的身份脫穎而出,心思轉念就已經想到了鄭皇后的意思。
“雖說這點小事,動搖不了趙楷在官家心裏的地位,也動搖不了官家的心意”,鄭皇后接著說道:“可無論設局之人背後的目的是甚麼一一是衝著趙楷去的,還是想藉機掀起風浪一一但!一位皇子,還是官家最疼愛的皇子,竟然能讓人如此輕易地設局、折辱!這叫甚麼”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冷笑:“這是赤裸裸地挑釁官家的天威!是在打整個趙宋皇家的臉面!”“官家是甚麼性子元祐黨人碑可是官家親自讓蔡京乾的,上面的墨跡,怕是還沒幹透呢!舊傷未愈,競又添新恨!從前的那些舊事,那些你死我活的爭鬥……這件醃攢事,讓官家又想起了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往!他嗅到了,嗅到這看似歌舞昇平的宮牆內外,水底下……藏著多少不聽話、不安分的魑魅魍魎!”“所以,“外戚,近臣…總比那些不知骨子裏流著哪家血的士林舊黨來得信任些…你,不過是恰逢其會,被官家這股滔天怒火和無邊猜忌推上浪尖的一枚棋子罷了。”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臣……”鄭居中沉聲說道,“臣……明白了。定當……謹小慎微,爲官家、爲娘娘……分憂。”這時。
wWW ¤TTKдN ¤co
殿外便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身著深青色內侍服的太監,出現在珠簾外,他頭垂得極低,說道:
“啓稟娘娘,官家……剛剛發了詔:著童貫童太尉,暫卸皇城司全力主持伐西夏軍務,一應糧秣、徵調、將校任免,皆由其便宜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