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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第413章 賀【瑕措】 (3/9)

紫檀棋盤上,黑白子星羅棋佈。

蔡京拈起一枚瑩潤的白玉棋子,指尖微頓,目光如古井般幽深,緩緩遞向面前的大官人。

“恩師,這..學生著實是不會。”大官人笑道。

“無趣!”蔡京喉間滾出一聲冷哼,指間白子“啪”地一聲隨意擲回棋笥,玉質相擊,清音刺耳。“適才官家召見,話鋒直指於你,意欲抬舉。老夫替你擋了回去,可知爲何”

大官人眸光微閃,聲音壓低:“恩師……可是爲護學生周全”

“嗬,”蔡京嘴角牽起一絲幾不可察的譏誚,“護你官家若真要用你,何須老夫這老朽來護你實在是……太小看我們這位陛下了。”

他兀自拈起黑白二子,在方寸之地無聲搏殺,落子聲在死寂的書齋裏格外清晰,彷彿敲打著人心。“我們這位陛下,以庶子之身,倉促踐祚。彼時,他身邊有誰”蔡京的聲音冷如窗外的寒雨,“滿朝文武,一半新黨在章惇的帶領下心向簡王趙似,一半舊黨效忠向太后,推翻哲宗新政!舉世皆以爲陛下不過一介庸懦之主,輕佻二字便定了乾坤,都認爲他將如風中浮萍,任人擺佈……可事實如何!”蔡京猛地抬眼,目光如淬了毒的針,刺向大官人:“向太后垂簾聽政僅一年,如何便在元符三年冬月暴崩史書輕描淡寫病逝,可向太后身體素來康健硬一一若非如此,怎有力壓新黨、扶植官家登基的魄力那這病……來得未免太急、太巧了些!”

他指尖一枚黑子重重按下:“次年,建中靖國元年,太后臨終前賜予官家、母儀天下的王皇后,又如何會在風華正茂的二十五歲突然薨逝宮中脈案語焉不詳,諱莫如深!”

又一枚白子緊隨其後,帶著森然之氣:“再兩年,那位對帝位最具威脅、曾令向太后都忌憚三分的簡王趙似,又是如何英年早逝樁樁件件,豈是運氣二字能遮天!”

大官人渾身一震,蔡京寥寥數語,如驚雷炸響!

世人皆道官家運氣奇佳,卻從未深究一一一個在朝堂毫無根基、身後無世家大族支撐、天生便該是傀儡的皇帝,是如何運氣奇好地不僅坐穩了龍椅,更將滔天權柄,盡數納於掌中!

蔡京看著大官人的臉色,嘴角勾起一絲複雜難辨的笑意,那笑意裏混雜著敬畏與一絲自嘲:“你如今可知,老夫爲何權傾天下,卻始終不敢行那權相最後一步平心而論,一來感念陛下知遇提攜之恩,二來……”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發自骨髓的寒意,“對這位官家,老夫始終……敬畏如臨深淵。”“普天之下,皆小覷了那端坐於九重御座之上的天子!”蔡京的聲音陡然拔高,“他身邊既無世代簪纓的將門扶持,亦無盤根錯節的世家臂助,唯有潛邸時便跟隨左右的……幾個卑賤閹奴!可這些人是誰”他眼中精光暴漲,“是梁師成!是童貫!是楊戩!不過是當年幾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黃門,如此局面,放在史書中必是傀儡一身,太后當朝,甚至隨時可以被廢,而如今又如何”

“這幾個閹奴,被官家一手調教得如臂使指、爪牙鋒銳、忠心耿耿的擎天巨擘!如今,放眼這天下,誰敢站出來說他們只不過是一羣諂媚弄權的無能之輩”

蔡京嘆了口氣淡淡說道,“我們這位官家的馭下之能、心機之深沉、手段之老辣酷烈……豈是史官筆下那輕飄飄一個“輕佻』二字,所能形容其萬一!”

大官人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官家那副清雅俊逸、溫潤含笑的龍顏。

然而此刻,這副熟悉的容顏在他眼中卻陡然變得模糊、扭曲,彷彿蒙上了一層深不見底的寒冰,第一次感覺到這面容的深不可測。

蔡京繼續說道:“你既已身在朝堂,便須刻骨銘心一一甚麼勾心鬥角,派系傾軋,皆是浮雲!唯有一事,重逾千鈞!”

他手中棋子一頓,目光望向大官人,認真說道,“那便是一一官家此刻,心頭轉著何等念頭他喜甚麼,厭甚麼此刻所思所想,究競爲何!”

“否則,縱使你佈下天羅地網,算計文武百官,也抵不過御座之上輕飄飄一句“朕今日,瞧著不克』‖”

蔡京目光放回棋盤,指尖摩挲著一枚冰冷的黑玉棋子:“官家眼下所求,非是驚世之才。他要的,是一柄順手、聽話、指哪打哪的快刀!要的,是如老夫一般,能壓得那羣聒噪的清流士族!”

他抬眼,目光再次望向大官人,“你今日若一步登天,坐上了那位置,後面多少雙眼睛盯著王脯那新近得寵的李邦彥還有外戚鄭居中……哪一個不是虎視眈眈,欲啖爾肉你根基未穩,爬得越高,跌下來時,粉身碎骨只在須臾之間。更何況,”

“你若上去那個位置,官家更不會在意你,你自己又不曾如老夫一般根基遍佈朝野,你上去的容易,下來的更容易,只因你身後,官家自有備選。這人吶,如物什一般,一旦有了備選……便是不急,便是不在乎。”

蔡京眉頭微蹙,凝視著錯綜複雜的棋局,指間黑子終於落下,發出篤定的一聲輕響:“你不妨……讓他們先上去。你,便做官家心中那個最合用的備選。待他們一個個跌得頭破血流,你再穩穩噹噹坐上去。這位置,唯有如此,才坐得安穩,才坐得長久。”

大官人垂首靜聽:“學生……明白了。”

蔡京緩緩搖頭,指間一枚棋子懸在棋枰上空,彷彿凝固了時間。“不,”

他聲音低沉,再次重重強調:“你,還不明白。”

他抬眸,目光鎖住大官人,那眼神裏沒有責備,只有一種師傅傳授絕學一般的沉靜。

“老夫話裏的意思是,位置要坐,便須坐得如山嶽不移!”

“何以老夫能穩坐多年祕訣無他一一是想陛下之所想,急陛下之所急,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他指尖的棋子終於落下,敲在關鍵處,發出輕微卻篤定的一聲脆響,“這些年來,陛下眼中的備選,皆是老夫精心鋪陳,有意置於御前之人選!”

蔡京淡淡說道:“老夫左右不了天子屬意何人,卻能操控……官家在哪些人中做出選擇!這樣,在下一次替掉老夫位置的時候,老夫便會先將他們拿下,你須刻骨銘心的,便是此中真意。”

他話鋒一轉,眉宇間掠過一絲凝重:“如今,老夫確實是老了,這個位置坐得太久了,官家終於有些不耐煩了,觀陛下心意,今年殿試主考之位,恐難再落於老夫之手。”

蔡京望向窗外:“是誰君心似海,難測其深!王葫鄭居中…都有可能…以你眼下之聲勢,勝算最微。然,”

他猛地收回目光,“正因如此,你更需傾力一搏!此事,老夫亦愛莫能助。若陛下垂詢,老夫若提了你,你便再無半分騰挪之機。這其中的關竅,你可悟了”

大官人笑道:“恩師放心。恩師有恩師的棋局布子,朝堂上那幾位,有爲他們搖旗吶喊的援手,學生麼……

大官人他聲音微頓,笑得更坦然了,“學生自然也備著學生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