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這才整了整衣冠,對二女道:“在此候著老爺面聖回來。”說罷,邁開大步,氣宇軒昂地朝著宮門走去。
剛踏入宮門內長長的甬道,果然見前面那個身著三品翰林學士緋袍的小白臉,正背著手,似在欣賞宮牆上的石刻,腳步放得極慢,分明是在等他。
大官人心中冷笑,面上卻瞬間堆起一團和煦如春風般的笑容,緊走幾步上前,拱手作揖聲音洪亮又不失恭敬:“前面可是王葫王中丞、王學士當面本官,這廂有禮了!”
王葫聞聲,緩緩轉過身來。
方纔宮門外那副妒火中燒、扭曲猙獰的面孔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溫潤如玉、笑意盈盈的俊臉,眼神清澈,嘴角含笑,端的是一派謙謙君子、溫文爾雅的翰林風範。
他也拱手還禮,聲音清朗悅耳,帶著熱情與驚喜:“哎呀呀!原來是西門天章直閣學士!久仰久仰!方纔在宮門外便覺眼熟,只是未敢唐突相認。今日得見,果然器宇軒昂,名不虛傳!”
大官人笑道:“中丞大人說笑了!本官今日得見中丞大人這般清貴雅望、天子近臣的風采,真如撥雲見日,三生有幸啊!本官在地方,就常聽人說起王學士文章錦繡,深得聖心,今日一見,方知傳言不虛,更勝聞名!”
王葫臉上的笑容越發和煦,上前一步,竟親熱地虛扶了大官人一把:“西門天章過謙了!你在屢立奇功,官家常在御前提起,贊你是個能員幹吏!此番回京,定是前程似錦,你我日後同殿爲臣,還望多多親近纔是!”
大官人臉上笑容更加燦爛:“全賴官家洪福,中丞大人及諸位相公提攜!本官微末之功,何足掛齒日後還望大人不吝賜教,多多提點纔是!”
兩人就在這肅穆的宮禁甬道內,你一言,我一語,互相吹捧,謙遜有禮。
王齲笑得溫文爾雅。
大官人笑得豪爽真摯。
彼此並肩而行,談笑風生,一個翰林清貴,天子近臣;一個一路能吏,朝中新貴,兩人一副多年摯友把臂同行的和諧畫面。
兩人來到待漏院,這才互相禮貌的行禮告辭。
王葫上朝,大官人則等待著朝議官家的召喚。
不久後的朝會,冗長國事議罷,龍椅上的官家道君皇帝趙佶,問道:“咦西門天章可曾回來復命了”
侍立御階下樑師成,聞聲立刻活泛起來,尖細著嗓子,躬身諂笑道:“回稟大家,西門天章已在殿外廊下,恭候陛下宣召多時了。”
“哦快宣!”官家興致更濃,撫掌笑道,“朕倒要好好瞧瞧,爲我大宋立下這等功勞的西門愛卿,究競是何等風流人物!”
不多時,殿門外昂首闊步走進一人。
他行至丹墀之下,整理簇新的官袍和頭冠,站定雙手作揖,彎腰鞠躬,一拜再拜,聲若洪鐘:“臣一一通議大夫、京東東路提點刑獄公事、天章閣直學士、京東東路團練使、提舉諸路賊盜巡捕事、提舉淮南路鹽案專察使一一西門慶,叩見吾皇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龍椅上的官家卻聽得龍心大悅,哈哈大笑道:“好!好!西門愛卿快快平身!抬起頭來,讓朕仔細瞧瞧!”
大官人依言起身,微微抬頭,目光恭順地垂視著御階。
官家趙佶眼睛在大官人臉上身上仔細逡巡了幾圈,越看越是“驚喜”,撫掌讚嘆道:“妙!妙啊!果然生得是龍睛鳳目,虎背熊腰!好一副威風凜凜、福澤深厚的相貌!不愧是我大宋的干城之器、社稷股肱!”此言一出,大官人心裏“咯噔”一下,差點沒繃住臉上的恭敬:“這官家……誇得如此露骨眼神還這般……可千萬別也是個好男風的兔兒爺!”
他連忙又躬身:“臣……臣粗鄙之軀,蒙陛下天恩,得效犬馬,已是萬死難報!陛下如此謬讚,折煞微臣了!微臣唯有肝腦塗地,以報陛下知遇之恩!”
官家滿意地點點頭,正欲再誇幾句,目光掃向階下眾臣,朗聲道:“眾卿且看!西門愛卿一表人才,一看便是……”
他話未說完,一個沉穩中帶著幾分剛硬的聲音便從文官隊列中響起,打斷了他的興致。
“啓奏陛下!”只見鄭居中手持玉笏,出班奏道,“進奏院今日收到數封由京東路快馬遞入的奏狀,皆是彈劾控訴新任天章閣直學士、京東東路提點刑獄公事西門天章的!”
此言一出,大殿內的氣氛瞬間凝滯。方纔還面帶諂笑、準備附和官家誇讚大官人的官員們,表情都僵住了。
尤其是站在前列的王脯,眼皮猛地一跳,心中驚疑不定:“彈劾這西門狗賊的奏狀竟能繞過蔡元長那老狐狸的耳目,直接遞到進奏院這鄭居中……莫非是得了誰的授意蔡元長沒壓住又或是…蔡元長沒打算真正接納這西門屠夫入門牆”
他心思電轉,目光飛快地與幾個清流交換了一下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訝異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官家被打斷,面上掠過一絲明顯的不耐煩,皺著眉問道:“哦怎麼又是彈劾西門愛卿的說些甚麼”
鄭居中聲音平穩,卻字字清晰:“奏狀所控,皆關乎西門天章在清河縣任上所行不法!諸如強佔民田、勾結豪強、私設刑獄、逼死人命、收受鉅額賄賂、縱容家奴橫行鄉里!樁樁件件!”
這些罪名如同一個個響亮的耳光,抽在官家臉上,他皺眉望向大官人!
大官人卻臉色不變,恍若不是說自己一般。
然而,這還沒完!
“陛下!”又一個清朗而帶著金石之音的聲音響起,只見一位面容清瘥、目光如炬的官員一一監察御史李綱,手持奏章,昂然出列,聲音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