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位緊隨周邦彥、賀鑄上船的各家族長者,看著眼前這滿艙狼藉、學子哀嚎、血污遍地的景象,再看看兩位詞壇泰斗競對著這位始作俑者西門天章大人,只顧著熱切討要詞作,紛紛有些不耐煩。其中一位鬚髮皆白、身著錦緞儒衫、氣度沉穩的老者,強壓下心頭驚怒,上前幾步,對著大官人深深一揖,不失禮節:“西門大人!老朽德順王繼先。敢問大人,今日這秦淮風雅之地,爲何竟出動如此多提刑衙役,悍然毆打、拘押我江南士林諸多俊彥?此等行徑,豈不令天下士子寒心?還請大人明示緣由!”他這番話,代表了在場所有家族長者的心聲,目光灼灼。
大官人的目光,終於從周、賀二人身上移開,緩緩落到王繼先臉上:“哦?德順王氏?”
王繼先心中一凜,拱手道:“正是老朽。”
大官人笑道:“既如此,你也隨本官走一趟吧。”
“甚麼?!”王繼先以及他身後的幾位家族長者臉色驟變,失聲驚呼。
大官人負手而立,聲音陡然轉厲:“本官奉聖諭,提點京東刑獄,專司查辦江南摩尼妖教勾結叛逆、圖謀不軌一案!凡涉案人等,無論出身門第,若有嫌疑一律嚴拿審問!”
“摩尼教?!”“勾結叛逆?!”“圖謀不軌?!”
這幾個詞如同驚雷,狠狠劈在幾位家族長者的心頭!
他們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極度的震驚!
江南,自古便是膏腴之地,其富庶繁華,甲於天下。
然則,在這片流淌著白銀與絲綢的土地上,真正執掌風雲、根系深植的,並非僅是那些堆金積玉的豪商巨賈,而是那盤根錯節、清貴自矜的江南士林。
自太祖開國,偃武修文,廣開科舉以來,江南文風之盛,冠絕神州。
錢塘煙雨,滋養出多少錦繡文章;吳門書香,薰陶出幾許經世之才!
百餘年間,江南士林共擢升宰相一十七位!
狀元及第者,三十有九人!至於進士及第、位列朝堂者,更是數不勝數,如過江之鯽!
這江南士林身後,是一個個累世簪纓、詩禮傳家的名門望族。這些家族,田連阡陌,倉廩豐實,掌控著江南最膏腴的土地、最繁盛的市鎮、甚至影響漕運鹽鐵。
族中子弟,自幼延請名師,飽讀詩書,科舉入仕之路,幾成定製。更與本地豪商巨賈聯姻結盟,互爲表裏一士族借商賈之富,供養子弟讀書、打點官場;
商賈則依附士族之權,打通關節,壟斷利源。清貴的功名與黃白的金銀,在這片水軟風輕的江南,早已如藤纏樹、樹繞藤般,死死糾纏,難分彼此,形成了一張牢不可破、足以撼動朝局的地方勢力網絡。這便是江南士林真正的底氣與根基,遠比那看得見的金山銀海,更爲深沉可怖。
近年來花石綱擾民甚巨,民怨沸騰,朱助父子在江南橫行霸道、巧取豪奪,卻也只敢在財貨上動手,對盤根錯節的士林大族,多少也要留幾分薄面,不敢如此撕破臉皮、一網打盡地抓捕各家核心子弟!眼前這位西門欽差,競敢如此行事!
不顧江南士林震動,不惜得罪如此多的世家大族!
這背後……必然是有確鑿的足以捅破天的大案!
或者……是朝廷對江南士紳勢力的一次蓄意清洗?
另一位姓楚的長者強作鎮定,上前一步:“西門大人!敢問大人可有……可有確鑿證據?若無鐵證,僅憑臆測便如此折辱士林,恐難服眾啊!”
大官人聞言輕笑:“鐵證?自然有。若無如山鐵證,本官豈敢驚動諸位江南的棟樑之才?”他這話說得斬釘截鐵,那份篤定和森然,讓幾位家族長者心頭最後的僥倖也瞬間破滅,臉色灰敗。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和絕望瀰漫之時一
“咚咚咚咚咚!”一陣沉重急促、帶著甲葉碰撞鏗鏘之聲的腳步聲,如同戰鼓般從船艙外由遠及近!艙內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緊接著,一個高大健碩、身穿低級武官服色、腰間挎刀的身影,如同一股旋風般撞了進來!來人約莫二十出頭,濃眉大眼,臉上帶著一股子混不吝的傲氣悍勇,正是揚州城裏出了名的小霸王、西軍名將劉法的兒子一一劉正彥!
這位在揚州城向來橫著走,仗著老爹劉法的赫赫威名和即將奔赴西北戰場的身份,連許多世家大族都讓他三分,雖不如那些純紈絝子弟般只知鬥雞走狗,但也絕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兒。
可此刻,眾人驚愕地看到,這位小霸王衝進船艙,目光一掃鎖定那西門天章,竟毫不猶豫地“撲通”一聲,膝蓋重重砸在船板上!
他行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軍中大禮:“卑職劉正彥!參見大人!一收到大人密令,末將即刻點齊人手,馬不停蹄趕來聽命!碼頭已然封鎖,不會放過一人僥倖出入,請大人示下!”
滿船皆驚!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瞪口呆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劉正彥!何時見過這無法無天的劉衙內如此恭敬馴服?簡直如同見了他爹劉法一般。
大官人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彷彿早已預料。他目光落在劉正彥身上,平靜問道:“給你的信,都看明白了?”
“是!大人!卑職在揚州待了好些年,對這些人已然爛熟於心!絕無差錯!”劉正彥跪在地上,腰桿挺得筆直,回答得斬釘截鐵。
大官人微微頷首:“行了,起來吧。抓人。”
“得令!”劉正彥大喝一聲,如同聽到軍令,猛地起身,動作乾脆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