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安節交叉的雙臂猛地向下一塌,臂骨裏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那老邁身子骨,直如被髮石車拋出的石彈擊中,“呼”地一聲離地倒飛出去丈餘遠,“噗通”摔在塵埃裏,濺起一片嗆人的土霧!
“咳…咳咳……好!好!過癮!真他孃的過癮!”焦安節掙扎著從地上撐起半邊身子,嘴角掛下一縷刺目的血絲子,卻咧開嘴放聲大笑,笑聲嘶啞得像破鑼,偏又透著股憋屈了半輩子的暢快。
他抬手抹了把嘴角的血沫子,那眼神亮得驚人,可只一瞬,便如同燃盡的炭火,黯淡下去,化作一聲悠長得讓人心頭髮酸的嘆息:“可惜啊……老子這身骨頭……都他孃的酥了……若倒回二十年光景……嘿嘿……”
那兩聲“嘿嘿”,乾澀枯啞,嚼碎了咽不下的不甘。
武松大步搶上前去,並不追擊,只深深抱拳,聲音裏是實打實的敬重:“老將軍神威!若在當年筋骨強健之時,俺武松自不是對手!”
“哈哈哈!”焦安節聞言,笑得更是開懷,牽動了內腑,又咳出兩口血沫子,他胡亂擺擺手,喘息著道:“你這小子……倒會拿甜話糊弄老棺材瓤子……打不過打不過,老子便是年輕力壯時也打不過你………頂多能多挨你幾記重拳罷了……哎喲……”
他笑著笑著,忽地眉頭一擰,悶哼出聲。想用右手撐地站起,那膀子卻軟麵條似的,全然使喚不動,右手拳頭更是抖得像風中秋葉,連攥緊都難了。
焦安節低頭瞅著那軟塌塌垂下的右臂,臉上那點子豪邁笑意,凍住了,碎了,化作一絲摻著黃連的自嘲:“老咯……真他孃的老透腔了……連……連拳頭都他孃的攥不攏……”
他不再看人,只佝僂著那傷痕累累的脊樑,用尚能使得動力的左手,喫力地撐著膝蓋,一點一點,磨蹭著站了起來。
然後,步履蹣跚,像個被抽了筋的破布偶,挪向那件被他撕破、揉成一團丟在地上的舊春襖。他慢騰騰地彎下腰,左手顫巍巍地去夠那襖子,費了好大勁才撈起來,胡亂往那佈滿刀槍傷疤、此刻正微微哆嗦的身上一披,勉強遮住那身寫滿功勳與風霜的皮肉。
那背影,在灰濛濛的晨光裏,顯得又瘦又小,孤零零的,偏又透著一股子撞了南牆也不回頭的死硬。他挪到插在地上的馬槊旁,伸出尚能使得動力的左手,一把攥住那冰冷浸骨的槊杆,權當柺杖拄著。槊尖拖過地面,“滋啦……滋啦……”地響,颳得人心頭髮毛,酸澀難當。
那白髮,那破襖,那拄著槊杆踽踽獨行的背影,在空曠死寂的校場上,拖出一條長長的、孤魂野鬼似的影子。
恍惚間,竟似那千年烽燧臺上,一尊被塞外風沙刀子般颳了無數遍、眼看就要散架,卻還死命戳向青天的舊石雕。
蒼涼、孤絕,浸透了邊關的風沙與血淚。
劉法眼瞅著老兄弟那背影消失在轅門暗影,眼底最後那點光亮,“噗”地一聲,徹底滅了,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沉得能把人壓垮。
他猛地轉過身,那隻佈滿老繭、鐵耙似的大手,重重拍在大官人肩上。
“跟我走。”劉法的聲音又低又啞,像砂紙磨過鐵皮,再不看那校場一眼,扭頭便走。
大官人眉頭一挑,心知肚明,這位西軍大帥夤夜親臨,斷不是隻爲指點自己面對死戰的恐懼和軍法的真諦!
提步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穿過寂靜的揚州城。天色已從濃墨般的漆黑,透出一種深沉的蟹殼青,黎明已至。
空氣中瀰漫著水汽和一絲涼意。他們沿著一條蜿蜓的城內水道前行,水流無聲,偶爾能看見幾盞隔夜的河燈在水面飄蕩。
不多時,一座古舊石橋橫在眼前。
橋身是厚重的青石條子壘的,橋欄上雕著些模糊的雲紋,早被風雨啃得沒了模樣。
橋頭一塊半人高的石碑,刻著三個筋骨虯結的大字一開明橋。
這橋,像條僵死的石龍,臥在黎明前的死光水汽裏,冷眼瞧著揚州的脂粉堆裏爬進爬出多少紅男綠女,又埋了多少枯骨。
劉法頭踏上石橋,走到橋心站定。
手扶著冰涼刺骨的橋欄子,目光釘子似的釘向西北郊那片影綽綽的山影一一蜀岡。
“瞧見那邊了麼”劉法右手指了指,聲音透著蒼涼,“蜀岡頂上,平山堂。”
大官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蜀岡的輪廓在熹微的晨光中若隱若現。
“平山堂……取自“遠山來與此堂平』之意。”劉法緩緩說道,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錘,“慶曆八年,歐陽文忠公所建。登高望遠,文人雅集,飲酒賦詩,好不風雅。不過一處觀景吟詠的亭臺樓閣,些許筆墨遊戲……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帶著一種無奈的譏誚與悲憤:“………自此竟流傳千古!只要文人騷客來到這揚州,必要登臨瞻仰,歌詠憑弔!彷彿這纔是揚州的魂魄所在!”
他的目光猛地收回,如同兩把淬了冰的攘子,扎向這死睡不醒的揚州城:
“可我們呢我們這些武人!像焦安節!還有無數個焦安節!無數個這樣把一生血肉都拋灑在西北邊陲、死在橫山、死在好水川、死在幽燕故土上的老卒!他們的名字誰知道他們的屍骨埋在哪座無名荒冢他們流的血,可曾在這繁華揚州、在這平山堂上,留下半分痕跡”
“西門天章,你雖然是個好胚子...”劉法狠狠吸了口涼氣,壓下心口翻騰的血氣,聲音沉下去,卻更加凝重:“可如今的大宋軍中,底層軍官中並非沒有血勇善戰、智勇雙全的好苗子!只是……”他搖了搖頭,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力,“難!難如登天!非但文官壓制,官家警惕,就連西軍裏頭,將門盤根錯節,比那東京汴梁朝堂上酸文假醋的門閥,還要森嚴難破!!寒門出來的帥種,縱是能生撕虎豹、胸有百萬甲兵,沒門路,沒貴人拉扯,到頭來,也不過是個衝鋒陷陣的卒子,填壕溝的命!”他的目光再次死死鎖住大官人:“可你不同!西門天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