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方的三十人,在劉法近衛軍這如同精密機器般的戰術配合下,完全被切割、壓制、包抄、擊潰!那二十名訓練有素的清河團練少壯,在正面被十人鐵壁頂住、側後被十人包抄夾擊的情況下,腹背受敵,陣型徹底崩潰,幾乎在幾個呼吸間就“傷亡”殆盡!
那十名試圖救援或突圍的綠林護院,被第二隊的“三才陣”死死纏住、分割壓制,雖然憑藉個人勇武給對手造成了一些麻煩,但根本無法扭轉戰局,最終也被一一“點殺”制服!
校場中央,大官人方三十人全部“陣亡”或“重傷”倒地!而劉法這邊,僅有七人身上出現了代表“傷亡”的關鍵石灰點,五人來自第一隊,一人來自夾擊包抄的第三隊。
三十人如同完成了一次日常操演,迅速收攏,重新在劉法身後肅立,氣息平穩,眼神冷漠,彷彿剛纔那場摧枯拉朽的戰鬥從未發生。
劉法那平靜無波的目光落在了滿臉血污的兒子劉正彥臉上。
“蠢殺才!!哪個教你個呆鳥,一出手就把三十人全壓上去”
“凡戰者,以正合,講的是“正兵』相持!連最基本的“留後手』預備隊都不留蠢,蠢如豬芻,老子沒你這麼蠢的兒子!真把自家親爹的臉門丟盡了!”
“看看。”他下巴微抬,“我用了三十人,前阻、中纏、後殺。前隊十人,抵住他最具威脅的二十人;中隊十人,纏住他最能攪局的十人;最後十人,纔是收割的刀。”
他冷冷地盯著兒子腫脹流血的臉:“你連這三十個操練的團練都收拾不了,還被人一箭射落馬下,劉家的臉,虧你還頂著武官頭銜,真真羞煞人也!”
劉正彥叫親爹這頓夾槍帶棒、句句錐心的臭罵,直罵得臉上沒了人色,一顆腦袋恨不能縮進褲襠裏去。劉法罵得酣暢淋漓,待胸中鬱氣稍舒,目光轉向一旁靜立的大官人時,臉上那雷霆震怒之色競如冰雪消融般瞬間褪去,換上了一副近乎慈祥,活脫脫瞧著自家骨肉親兒的模樣。
彷彿這大官人才是他親生兒子,那劉正彥不過是一外人!
他大步上前,又重重拍了拍大官人的肩膀,聲音洪亮,帶著毫不掩飾的期許:
“小子!方纔那番鬼門關前打滾的滋味,你嚐到了!再說說看,可瞧出剛剛那一局的門道了”大官人深吸一口氣,沉聲應道:“老將軍以一隊爲餌,定住全局,說起來,如何長篇大論也無非兩字一一兌子!”
“好!說得好!”劉法眼中精光暴漲,用力一拍大官人肩頭,震得他一個赳趄,老將軍臉上滿是激賞,“正是此理!真正的沙場搏殺,除了那些劍走偏鋒、出奇制勝的妙手,歸根結底,九成九都是硬碰硬的“兌子』!拚的是誰能用最小的代價、最少的兵力,牽制住敵之精銳、調動敵之主力,使其首尾不能相顧,陣腳自亂!”
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金石之音,響徹校場,彷彿在訓導千軍萬馬:“而後,看準時機,拉開陣型,將你那攥緊的拳頭猛地張開!以局部之“多』打敵之“寡』,以蓄勢之“銳』破敵之“疲』!此乃正道!”“打仗很簡單,拚到真正實力以正克之!無非靠的就是自家練兵底子硬不硬,將帥的心狠不狠!孫子云:“我專爲一,敵分爲十,是以十攻其一也,則我眾而敵真。』又云:“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說的便是這調動分割、創造局部優勢的道理!光有匹夫之勇,如我那蠢兒子一般,不過是送死的蠢材;能算清這本“兌子』的帳目,不在乎一地一軍得失,贏得整個大戰勝利,方爲統兵之帥!”
大官人那些往年的閱歷和懵懂的見識,此刻在劉法這血與火淬鍊出的言語中,變得無比清晰、無比灼熱!
他用力點頭:“晚輩受教!”
事到如今,大官人心中雪亮:這位功勳赫赫的老將軍,煞費苦心讓其子設局引自己前來,甚至不惜親自下場以自己命相脅,自己見那陰影裏藏著人,還到只是以爲這劉老將軍要試一試自己,又或是給自己來個下馬威,卻不想爲了栽培而來。
他分明是以這最恐懼、最直接的方式,爲自己馬戰和領兵這半桶子水,補上那最致命、也最珍貴的一課沙場搏命的“生死關”與運籌帷幄的“廟算關”!
他心中感佩,更存疑惑,再次深深一揖,誠懇問道:“劉老將軍拳拳厚愛,晚輩銘感五內!只是……晚輩斗膽,不知老將軍爲何對在下如此青眼相加,不惜耗費心力,行此非常之法”
劉法聞言,臉上暢快的笑意微微一斂,目光變得深邃,他捋了捋銀鬚,緩緩道:
“老夫與西軍那羣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老傢伙們一樣,初聞你濟州大破梁山、陣斬數名遼騎的戰報,心裏頭就一個字“疑』!”
他聲音沉凝,“一個商賈行裏鑽出來的提刑官,沒根沒基,領著幫土雞瓦狗似的廂兵鄉勇,竟能打出這等潑天戰果真他孃的邪門兒到家了!老夫此番回京交差,心裏頭橫豎放不下這樁怪事,特地繞了個大彎子,摸到那濟州府的遊家莊!”
“老夫到了以後,細察地形溝壑,驗看箭孔刀痕;又尋來當日倖存的廂兵、莊客,反覆盤問戰事經過,連一個細節都不放過!查訪數日,老夫纔不得不信一一西門天章大人,你並未冒領戰功!那場仗,確是你運籌調度,以弱勝強!”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大官人,彷彿要將他看穿:“若你是將門虎子,自幼習得韜略,老夫半點不奇怪!可你……不過一介商賈!竟能在首臨戰陣之時,行此非常之事,立此非常之功!這不是老天爺賞飯喫的“將種』胚子,是甚麼!”
劉法頓了頓,臉上重現豪邁笑容,坦蕩直言:“當然,老夫心裏頭那點疑影,終究未能盡去!商賈算計的本事,未必能用在沙場血火之上!故而,老夫才讓這不爭氣的兒子設局相試,想看看你這“將種』,到底是真金,還是鍍銀!當然,老夫還有一事相求,想看看西門天章大人是否合適,誰知一”
他指著身後那些沉默肅立、殺氣未散的西軍老卒,又指了指校場上那些被震懾得噤若寒蟬的團練,最後目光落回自己那面有慚色的兒子身上,放聲大笑:
“哈哈哈!結果如何老夫這張老臉皮,今日可算是被你西門天章大人抽得劈啪山響!這些年在邊防攢的一點體面今日可都丟光了!真他孃的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然而,這震耳欲聾的笑聲裏,非但嗅不出一絲丟臉的臊味兒,反倒像灌了十斤老酒般,透著一股子發現稀世璞玉、後繼有人的酣暢淋漓與老懷大慰!
那洪鐘似的笑聲在空曠的校場上左衝右撞,撞散了瀰漫的血腥肅殺,撞得大官人心口滾燙如沸,感受到從未有過的長輩溫暖,更撞得地上跪著的劉正彥,那顆腦袋恨不能鑽進地縫裏去,臉上火燒火燎,臊得能滴出血來!
“大帥!”
一個蒼老、沙啞卻如同金鐵摩擦的聲音,突兀地打破了校場上老將軍的暢快。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劉法將軍身後,那三名如磐石般肅立的將領中,最左側那位鬚髮已然灰白、身形卻依舊魁偉如山的老將,向前踏出一步。
他並未看劉法,渾濁的目光,死死釘在了校場邊緣、一直沉默如淵的武松身上!
那目光,帶著一種審視獵物的專注,更混雜著久經沙場、渴望強敵的灼熱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