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裏,一個意想不到的聲音響起:“陛下,臣鄧洵武有本啓奏!”
眾人皆奇!
誰不知樞密院院事的鄧洵武如同虛設,他雖是蔡太師復起的推手,可向來唯蔡京馬首是瞻,身子體弱,少出席廷議。
蔡京那古井無波的老臉上,也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錯愕,他睜開雙目,微微側首,目光如兩道冷電,無聲地刺向鄧洵武。
鄧洵武卻似渾然不覺,執笏上前,聲音帶著亢奮:“陛下!臣反覆思量太尉之策,誠如王、蔡二位大人所言,此乃千載難逢之機!“天予不取,反受其咎』!遼國氣數已盡,如朽木將傾。金人雖悍,然其志在滅遼,與我大宋並無深仇。我朝若助其滅遼,彼必感恩,我亦可藉此良機,重振河北軍備,鞏固邊防。待燕雲入手,據山河之險,養精蓄銳,何懼他金虜翻臉”
他一番話,競將聯金滅遼說成了固本培元之舉。
他頓了頓繼續輸掉:“陛下,臣以爲……童樞密之策,雖有風險,然復燕雲之功,利在千秋!金人雖強,我朝可效遠交近攻之策,嚴控盟約細節,速戰速決。此乃大險,亦蘊大功,值此良機,當奮力一搏!此乃以攻爲守之上策!臣懇請陛下,當機立斷!”
蔡京重新垂下蒼老的眼皮,這突如其來的背叛,讓他有些震動。
鄧洵武感受到了那最後一眼目光的重量,微微垂首,避開對視,但站立的姿態卻異常堅定。這一眼,無聲勝有聲,道盡了關係的微妙裂痕和朝堂上瞬息萬變的立場。
一位樞密院院事的意外支持,像一根微妙的槓桿,撬動了官家心中剛剛被蔡京壓下的天平。他眼中的猶豫消散了幾分,那份對“千古一帝”功名的渴望又重新熾熱起來。
他微微頷首,目光明顯地向童貫的方向偏斜,帶著詢問和鼓勵的意味。
童貫感受到官家的傾向,心中狂喜,幾乎要壓過方纔的憤怒。他深吸一口氣,準備趁熱打鐵,目光掃向階下沉默的士林清流和眾多官員,朗聲道:“陛下明鑑!復燕雲乃舉國上下之夙願!諸位臣工,難道不欲見祖宗之地重歸版圖,官家成就曠世偉業乎月且……”
他的話未說完,異變陡生!
只見階下,那些一直沉默的清流言官、翰林學士、各部侍郎、郎中等中下層官員,如同事先約定好一般,齊刷刷地出列!動作整齊劃一,帶著一股悲壯決絕的氣勢。
他們並未喧譁,只是肅然跪倒一片,寬大的朝服袖袍垂落,宛如一片無聲的鐵幕。
爲首一位白髮蒼蒼的老翰林,鬚髮皆顫,聲音卻異常洪亮悲憤:“陛下!萬萬不可啊!”
這一聲,如同號令。
“童樞密之策,名爲復土,實爲禍國!”一位御史緊隨其後,言辭激烈。
“金人乃虎狼之邦,貪得無厭!聯金滅遼,前門拒虎,後門進狼!遼國尚存,尚可羈縻;遼國若亡,金人鐵蹄,誰能阻擋”另一位官員痛心疾首。
“國用匱乏,民力已疲!西陲未靖,東南隱憂!再啓北征,是竭澤而漁,動搖國本!陛下三思!”戶部出列上奏道。
“《平燕策》空言借力,實則引狼入室!歲幣、土地之求,必無止境!此約一簽,國恥更甚於澶淵!臣等寧死,不敢附議此亡國之策!”
“臣等懇請陛下,收回成命!勿信虛功,而忘實禍!”眾人齊聲高呼,聲音在崇政殿高大的穹頂下迴蕩,匯聚成一股不可忽視的強大力量。
童貫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方纔因官家偏斜而升起的狂喜被這突如其來的、排山倒海般的反對聲浪徹底擊碎!
他愕然地看著眼前黑壓壓跪倒一片的臣子,那整齊劃一的動作,那同仇敵汽的氣勢,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頭。
冷汗,第一次從他這位手握重兵、權傾內外的樞密使的額角滲出。
直到此刻,他才猛然驚覺,一股透骨的寒意從脊椎升起。他忘了!
他競忘了自己最大的對手是誰!
蔡京!
他不僅僅是那個老謀深算的宰相,他更是執掌權柄近二十載,門生故吏遍佈朝野,被天下士林視爲魁首、被百官尊爲領袖的“公相”!
他的意志,早已通過無形的網絡滲透到朝廷的每個角落。
無數道目光,或憤怒、或憂慮、或鄙夷,如同無數支無形的利箭,從四面八方射向孤立於殿中的童貫。那一聲聲“閹宦”、“小人”、“禍國”,如同淬毒的鞭子抽打在他臉上。
他才如冷水澆頭般徹底驚醒:自己面對的,不僅僅是蔡京一人!
自己竟忘了,忘了這老賊背後,是那盤根錯節龐大文官集團!
而蔡京方纔那番老成持重的反對,就是點燃這堆乾柴的火星!童貫自以爲掌控了關鍵人物,卻忽略了這龐大而沉默的根基力量一一那纔是蔡京真正的底蘊!
殿內反對的聲浪餘音未絕,如寒塘鶴唳,刺得官家耳膜生疼,方纔對千古功名的熱望被澆得冰涼,只剩下一腔煩躁與舉棋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