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也覺得這情緒轉得忒快,不勝體面,一張白淨面皮竟微微有些發漲。
一時間,場面有些安靜。
帝王的尷尬叫尷尬嗎
不叫!
那叫恩威難測!
那叫伴君如伴虎!!
“哈一一哈一!好!好!好!”短暫的錯愕後,官家猛地爆發出一陣暢快的大笑,聲震屋瓦,連說三個好字,先前鬱結的悶氣一掃而空。
“咳.”他眉宇間儘是得意:“朕如何說來早就說了這西門天章“可堪大用』!此人,果然不負朕望!好!破逆案於須臾,剿教匪於彈指!這纔是替朕分憂、爲朝廷立勛的幹才!好一好好!朕識人之明,豈是虛言哈哈哈!”
官家想到明日那羣清流們的臉色心情大好,對朕指手畫腳,如今你們這羣傢伙被劫的被,被毒殺的被毒殺,還不是要朕提拔的人來救火!
笑聲漸歇,官家目光流轉,落回到依舊跪伏在地、心知有些不妙的高俅與黃老太尉身上。
他臉上的笑意未褪,卻多了幾分玩味和居高臨下的審視,那帝王隨心所欲、翻雲覆雨的性子顯露無遺:“嘖,高卿,黃卿,少年人嘛,血氣方剛,偶有粗齲爭執,動起拳腳,也是常情!誰年輕時候還沒個爭強鬥勝、拳腳相向的時候朕小時候,在潛邸那會兒,不也跟幾位兄弟打過架鼻青臉腫也是常有的事兒!無非是意氣之爭,皮肉之苦罷了!”
他話鋒一轉:“只不過嘛……高俅,你那兩個兒子是朕親賜的武官前程,黃家那也是邊軍裏歷練過的偏將!嘖嘖嘖……”
官家搖著頭冷笑:“兩個喫朝廷俸祿的武人,帶著一幫子家丁軍漢,竟……競連人家京東東路提刑司一個小小的檢法官都打不過還被打得滿地找牙這……這傳出去,豈不是天大的笑話”
“朕這大宋的江山社稷,北有強虜,西有邊患,將來還指望你們這些……嗯,“棟樑之材』去守護靠甚麼守靠捱打的功夫嗎靠跪地告狀的功夫啊各個都要歸天了,就知道告狀!”
他最後一句,已是毫不掩飾的譏諷,像鞭子一樣抽在高俅和黃老太尉的臉上心上,臊得二人面紅耳赤,汗出如漿,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頭埋得更低了,幾乎要碰到地面。
官家此刻怒火被這巨大的反轉衝得乾乾淨淨,只覺得通體舒泰。
他興致勃勃地坐回軟榻,對著梁師成吩咐道:
“去嗎,傳朕口諭。將今日樊樓涉事人等,無論高家兄弟、黃家侄兒,還是那位……身手了得的王檢法,一併喚來!朕倒要親自勘問,這場“風波』,究竟是何緣由,又是如何“鬥毆』!”
梁師成躬身領命,嘴角也忍不住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這東京城裏的熱度,真是越來越有看頭了。此刻清河縣內。
卻說那小廝安童,眼巴巴在提刑衙門裏看著那殺主奪財、天良喪盡的苗青,竟被放脫了!
安童只覺得一股子冤氣塞住喉嚨,眼前發黑,踉踉蹌蹌擠出府衙大門。
站在那青石臺階下,望著熙熙攘攘的街市,想著主人往日待己的恩情,再想那苗青忘恩負義、殺人劫財的惡毒嘴臉,又想起自己方纔在堂上,被那官威一嚇,竟如同鋸了嘴的葫蘆,半句囫圇話也說不出來!一股子錐心刺骨的悔恨、羞憤、絕望,如同滾油般在五臟六腑裏煎熬!
他猛地抬手,左右開弓,“啪啪啪啪!”對著自己那張臉,死命地抽打起來!
那耳光又響又脆,如同雨點般落下,直打得自己臉頰紅腫,嘴角滲血,眼淚混著血絲。
他一邊打,一邊從牙縫裏擠出泣血的咒罵:
“安童!你這個沒用的狗攘的!驢日的廢物點心!還口口聲聲說要替主子報仇雪恨!結果呢結果呢!競被那官威嚇得如同瘟雞!連句囫圇話都不敢說!眼睜睜看著那殺主的惡賊逍遙法外!”“我那苦命的主人啊!待那苗青恩重如山,當親兄弟一般看待!他……他竟能幹出這等殺主謀財、豬狗不如的勾當!天理何在!王法何在啊!不行!不行!我就算拚了這條爛命,滾釘板、告御狀,也要替你申了這血海冤屈!”
他捶胸頓足,哭得肝腸寸斷,恨不得一頭撞死在階前石獅子上。就在這萬念俱灰、悲憤欲絕的當口,忽聽得身旁一個聲音說道:
“走吧,跟我來,我家主人要見你一見!”
來保將他引至一處極其軒敞奢華的花廳。
廳內鋪設著猩紅地氈,紫檀木的桌椅泛著幽光,壁上掛著名人字畫,博古架上擺著珍奇古玩,薰香氤氳,富貴逼人。
安童何曾見過這等場面只覺得膝蓋一軟,“噗通”一聲便跪倒在冰涼滑膩的金磚地上,額頭緊緊貼著地面,渾身篩糠般抖個不停。
皇宮大內裏。
平日操演內侍的東華門內大校場,地方開闊,青磚鋪地,容得下百十號人折騰。
只是今日這場面,絕非操演,倒像那勾欄瓦舍裏最下等的相撲場子搬進了紫禁城。
官家趙佶高踞在看臺中央一張鋪了明黃錦褥的紫檀嵌百寶大交椅上,身上裹著件玄狐皮裏的出鋒大氅,手裏無意識地捻著一串迦南香佛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