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沉悶的空氣被一聲沉重悠長的更鼓聲撕裂一一四更天了!
官家在宮人簇擁下緩步踏入殿中。
“恭賀官家新禧!萬福金安!”殿內眾人齊刷刷跪倒,山呼之聲整齊劃一,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都平身吧。”官家聲音不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慵懶,“又是一年新春,願天佑我大宋,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他隨口說了幾句場面話,目光在人羣中逡巡,最終落在了前排的太子和三皇子身上。太子趙桓率先出列,行了大禮,聲音恭謹:“兒臣恭賀父皇新禧,願父皇龍體康泰,福壽綿長!”官家淡淡地“嗯”了一聲,點了點頭,目光並未在太子身上過多停留,彷彿只是完成一個必要的流程。這敷衍的態度讓太子袖中的手猛地攥緊,但他只能死死低著頭,將那翻湧的情緒強行壓下。緊接著,鄆王趙楷從容出列,眉眼間帶著一股掩不住的意氣風發,同樣行了大禮,聲音清朗有力:“兒臣恭賀父皇新禧!願父皇聖心永駐,我大宋江山永固!”
官家的目光落在趙楷身上,那原本疏離的笑容瞬間真切了幾分,甚至帶上了一絲明顯的讚許和得意。他抬手虛扶,笑道:“好!楷兒起身!朕聽聞你解試拔得頭籌好!這纔是我皇家子弟該有的風範!沒辱沒了祖宗文脈!”語氣中的親暱與對太子的冷淡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趙楷起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謙遜笑容,躬身道:“兒臣惶恐,全賴父皇教誨,得父皇風華之一二,不過一府之地得解試,得中也是順理成章,不敢當父皇如此盛讚。”
“好!好個順理成章”官家笑著擺擺手,竟離席走了幾步,來到趙楷面前,親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朕的兒子,當有這份才情和傲骨!解元只是開始,來年春闈省試、殿試,也給朕拿個“三元及第』回來!雖說不能公告天下,但也讓滿殿文武瞧瞧,我趙家麒麟兒的本事!”
趙楷眼中精光一閃,腰桿挺得更直,朗聲道:“兒臣定當竭盡全力,不負父皇厚望!”
這一幕落在太子眼中,低垂的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下駭人的青白,袖中的手劇烈顫抖著。官家滿意地點點頭,又隨意勉勵了其他幾位皇子幾句,便在主位坐下。
五更鼓急!
天邊已透出魚肚白。沉悶而宏大的鐘鼓聲自宮門次第傳來,響徹整個汴京城。一年一度最隆重的元旦大朝會正式開啓!
外朝,宣德門外,文武百官身著朝服,按品級肅立,如同沉默的森林。隨著淨鞭三響,宮門洞開,百官魚貫而入。
內廷,皇后所居的坤寧宮前,同樣冠蓋雲集。
所有在京有品級的外命婦公侯伯夫人、誥命夫人等,皆按丈夫或兒子的品階盛裝列隊。
珠翠環繞,錦繡輝煌。
賈母身著超品國公夫人的誥命禮服,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在同樣盛裝的王夫人、邢夫人等攙扶下,站在屬於榮國府品階的位置上。
妃嬪們早已按品階侍立在坤寧宮正殿兩側,如同兩排沉默而華麗的壁畫。賈元春站在賢德妃的位置上,位置靠前,卻依舊隔著御階、珠簾和重重人影。
坤寧宮門緩緩打開,皇后鳳冠翟衣,儀態萬方地接受命婦朝拜。
“臣婦(妾)等恭賀皇后娘娘新禧!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整齊劃一的賀頌聲響起。
賈元春的目光,越過前方妃嬪的肩頭,越過侍立的宮女,看到跪拜在命婦羣中的那個熟悉身影一一她的祖母賈母!
祖母!眼淚毫無徵兆地洶湧而出,瞬間模糊了她的視線。她死死咬住下脣,不敢發出一絲聲響,所有的委屈、悲苦、思念,在這一刻決堤。
直到禮畢,命婦們依次退出,賈母的身影隨著人流緩緩消失在宮門之外。
大慶殿內,百官朝賀已畢。官家高踞御座,接受完山呼萬歲,臉上帶著一絲例行公事後的疲憊。眾臣退下後,官家留下了蔡京。
“蔡卿,”官家的聲音在大殿中響起,“卿年事已高,爲國操勞多年,實屬不易。”
蔡京深深一躬:“老臣……謝官家體恤!元旦大朝,乃君臣共賀新元、昭示天下太平之盛典!老臣雖朽邁,蒙官家不棄,忝居首輔,位列三公!此等大典,老臣豈敢因一己之衰朽而廢人臣之禮!”官家點點頭:“蔡卿忠心可嘉,準了便是。”他目光隨意地飄向大殿後方,問道:“你家老五,可來了”
蔡京連忙躬身回答:“回官家,犬子蔡偉,正在殿末隨班朝賀。”
“嗯,”官家點點頭,語氣變得隨意,甚至帶上了一絲對愛女纔有的溫和,“今日佳節,宮中也熱鬧。讓他不必拘禮了,散了朝,去後苑尋福金說說話。倆人也該多親近親近,熟悉熟悉。去吧。”蔡京連忙替兒子謝恩:“老臣叩謝官家天恩!”
玉宸殿的暖閣內,燈燭煌煌,暖香如霧。
蔡修垂首肅立,額角微汗。
他剛被內侍引入,便見茂德帝姬趙福金斜倚在貴妃榻上,一身素綾寢衣,外罩銀狐裘比甲,青絲半挽,正由宮娥卸去釵環。顯然是被擾了安寢,她面籠薄霜,眉宇間凝著不耐。
“臣蔡僮,奉官家口諭,特來向殿下請安。”蔡僮躬身行禮,姿態恭謹至極,眼風掃到趙福金心中狂喜,如此絕美,比京城幾大名姬還要美上一層。
趙福金懶懶抬眸,目光在他身上一掃。
“蔡偉,”她喚他的名字,不帶絲毫溫度,“你,喜歡本宮麼”
蔡僮猝不及防,彷彿被這直白的問題燙了一下,猛地抬頭,臉上瞬間漲紅,結結巴巴,語無倫次:“殿……殿下!這……殿下天人之姿,風華絕代,冠絕大宋,天下……天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慕臣……臣………”
“我問的是你,”趙福金不耐地打斷他,“是喜歡,還是不喜歡”
蔡偉被她逼視得呼吸一窒,強行壓下心頭的慌亂,深吸一口氣,努力挺直腰背,臉上擠出一個自認風流倜儻的笑容,廣袖一拂,躬身道:“殿下此言,折煞臣了。殿下乃九天明月,臣唯有……無限仰慕,心嚮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