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聞言,心頭一震!
這宅乃大官人之舉措!他欲開口推辭,言非己購,卻見大官人目光示意,微微搖頭。武松心頭一沉,欲言又止。
武大郎欣喜欲狂!
他矮小的身形猛地撲到武松身前,緊緊擁抱弟弟粗壯有力的大腿,仰起滿是風霜又因激動而泛紅的臉龐,淚水漣漣:
“我親愛的兄弟!我的親愛的兄弟啊!你有成就了!真正有成就了!父母在天有靈,也可安息!如今哥哥有了安身立命之職,有了這舒適的住所,你嫂子又有了身孕...哥哥...哥哥一生最大的願望,便是目睹你...目睹你也成家立業,生兒育女,我武家香火繁榮,哥哥..哥哥即便當場閉上雙眼,也無愧於父母了啊!”他情真意切,泣不自禁。
武松見兄長如此,心中百感交集,酸楚與溫暖交織。
他俯身扶起哥哥,沉聲道:“兄長快起!何必言此!你善待嫂子和即將到來的侄兒,便是對父母最大的孝順!”
大官人目睹這兄弟深情之景,嘴角含笑, 起身道:“好了,兄長善待妻子,按醫囑服藥。府中尚有事務,我先行一步。”他拍了拍武松肩膀,示意其隨同外出。
兩人步至院中,遠離內室的喧囂。
寒冬之氣撲面而來。
大官人瞧武松那張堅毅而略顯煩悶的臉龐,低聲道:“二弟,我瞭解爾爲人,最注重情義,儘管賜金銀美宅,爾未必在意,反覺俗氣。然爾兄嫂有別,渴望一個安穩體面的棲身之所。”
“此宅,不大不小,寬敞適宜,足供其居住,近在咫尺,可時時前來照料。設若給他們一處花園式的寬敞住宅,反而破壞了他們的勤勞本分,那纔是害了他們。此宅,立碑於爾名下,乃爲兄長安頓之產業。爾哥嫂之前的老房,位置尚佳,出租亦可增收,補貼家用,使爾兄嫂心安。”
武松聽大官人道出這番富有洞察力、周全體貼的言辭,心中的受惠之情竟消弭了大半。
大官人這種瞭解人情、處事周全的手法,着實讓人難以拒絕。
他默然片刻,對大官人鄭重抱拳,深深一揖:“大人..深思熟慮,恩德深重。武松...代表自己...代表兄嫂謝過大人!”
大官人哈哈一笑,伸手虛扶:“爾我之間,復多一層師兄弟之誼,何需如此拘謹?好了,去看望嫂子吧。晚間府中設宴,放煙火,熱鬧非凡,可攜兄嫂同來!”
說罷,帶着平安,悠然走出院門。
平安手中託着一匣錦盒,轉身交於武松。
武松低頭瞧見其中燕窩等滋補之品,立在院中,看着大官人漸行漸遠的背影,再轉身望向傳來兄嫂私語和藥香的內室,再觀察方方正正、雖不奢華卻透着安定的小院,內心平和。
他握緊拳頭,終於長長吐出一口白氣,轉身,大步向那溫暖的屋宇走去。
石階下,那尊石獅子,雖然猙獰,卻在冬日殘陽的光環裏,靜默蹲坐着,猶如武松內心的境地!
京城,李守中府邸。
李紈立於廊下,平日裏衣衫嚴實的銀鼠褂子,此刻前胸微微鼓脹,顯露不同尋常的體態。
她的臉蛋鵝蛋般,素來淡雅的面容,此時塗着兩團不同尋常的胭脂紅,細看之下妖媚動人,額角鬢邊和頸項皮膚白嫩處竟滲出一層細汗,在寒冷中凝結成微小水珠。
她左右環顧,四下皆是雪幕漫漫,寂靜無人,這才稍稍鬆了口氣。一雙平日裁紙縫衣的纖手,此刻穩穩託着一個沉重的白瓷大碗。一縷溫潤甜膩的暖香,
從盆口緩緩飄散出一絲絲絲縷,在這刺骨的寒風中顯得格外突兀撩人。
李紈咬着下脣,快步走到廊外一處僻靜的雪堆旁,深吸一口寒氣,將那白瓷碗猛地一傾——嘩啦!積雪遇熱,嗤嗤作響,騰起一片白濛濛的霧氣。
潑完水,李紈不敢多看那雪地上的混亂,慌忙轉身回屋,手裏攥着幾條嶄新的細棉汗巾子塞進衣襟裏。
做完這一切,李紈長長吁了口氣,臉上那異常的潮紅褪去些許,又恢復了往日的端靜。
她仔細撫平了衣襟上每一絲褶皺,又抬手理了理鬢角,將那幾縷被汗濡溼的碎髮抿到耳後,這才挺直了腰背,端起素日裏那份貞靜寡慾的儀態,步履平穩地朝着父親院中走去。
李紈之父李守中,這位以“端方正直、清心寡慾”著稱的國子監祭酒,此刻正板着一張鐵青的臉,坐在書房那張硬邦邦的酸枝木太師椅上。
他面前站着剛從榮國府回來的女兒李紈,旁邊是李紈的母親李氏,正拿着手絹不停地擦淚。
“胡鬧!簡直是胡鬧!”李守中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青花茶盞“嘔哪”作響,“你如今是賈家婦,是榮國府大奶奶!除夕乃闔家團圓、祭祖守歲之大節!哪有嫁出去的女兒回孃家過除夕的道理?禮法何在?體統何在?傳出去,豈不讓人笑掉大牙,說我李家沒有家教,縱容女兒悖逆人倫!”
李紈垂首侍立,身段單薄得如同一枝風中的素梅,臉色蒼白,嘴脣緊緊抿着,一言不發。她習慣了在父親這樣的雷霆之怒下保持沉默。
李氏見女兒受責,心疼如絞,鼓起勇氣上前一步,哀聲求道:“老爺!老爺息怒啊!紈兒.紈兒在賈府這些年,何曾回過孃家過一次除夕?她..她心裏苦啊!珠兒走得早,她年紀輕輕守寡,拉扯着蘭兒,在那樣大的府邸裏,步步小心,處處艱難.老爺,你就當可憐可憐女兒,今年....今年就讓她在家過個年吧!就一次!就這一次還不行嗎?”李氏說着,眼淚又撲簌簌滾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