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又是香吻不斷印了過來。
月娘將那沉甸甸的“利市”仔細納入袖中特製的暗袋,貼身藏好,這才覺得那顆懸到嗓子眼的心,“咚”的一聲落回了腔子裏。
她定了定神,想起正事,溫言軟語道:“好了好了,你們莫要再鬧老爺了。廚下已備好了除夕的席面,山珍海味,各色時鮮果子都已齊備,只待晚上吉時開席了。”
大官人點點頭,任由金蓮兒和香菱用袖子擦自己臉上沾着的幾處胭脂印子。
臉上的笑意緩緩斂去,換上了一家之主的威嚴:“甚好。都給我聽仔細了,今晚這頓年夜飯,非同尋常。史教師、武丁頭、關朱二位將軍,還有府上的大掌櫃、管事,都會把自家娘子、老孃、親兄弟親子侄一併帶來赴宴。你們幾個”
他特意在金蓮、香菱兒、玉樓、桂姐臉上重重一點,“須得給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頭來,替我款待周全!酒要斟滿,杯莫停!菜要添勤,碟莫空!言語要熱絡親熱,笑魘要如花綻放!務必要讓他們的家眷,從踏進我西門府大門那一刻起,就如沐春風,切切實實感受到這西門府,便是他們自家的根底!是他們的靠山!絕不是外人!若是有半分怠慢,休怪老爺我不講情面!都聽明白了?”
金蓮兒最是機敏嘴快,聞言立刻扭着那楊柳般的水蛇腰,嬌聲笑道:“哎喲我的好老爺!這話說的可叫奴委屈死了!如今我們姐妹在這府裏,雖說比不得大娘尊貴體面,可也是小半個主子哩!照顧客人,迎來送往,噓寒問暖,本就是分內該當的事兒,何須勞煩爹爹您老人家特意叮囑?”
大官人見她這邀功賣俏、八面玲朧的模樣,又是好笑,伸出一根手指,虛虛點着金蓮兒光潔的額頭:“小油嘴兒!就屬你舌頭底下能翻出蓮花來!晚上那席面上,若叫我又瞅見你爲些個雞毛蒜皮,喫些沒來由的飛醋,擺臉子給人看哼哼,仔細你那身細皮嫩肉!老爺我的家法絕不客氣!”
金蓮兒扭股糖似的扭着腰肢,嬌嗔道:“哎呀!爹爹又拿人家取笑!人家人家最近可是跟着香菱兒認認真真讀了好些聖賢書,學了不少持家做人的大道理呢!”
她嘴上甜絲絲地討着饒,心裏卻警剔,老爺這般特意叮囑,晚上席面上必是有甚麼礙眼的“野花兒”!雖不能得罪,也得把眼睛擦亮了,牢牢記住是哪幾個狐媚子!
這邊廂大官人正與美嬌娘們調笑吩咐,外頭平安踩着碎步進來,垂手低聲道:“大爹,應二爺來了,在儀門外候着呢。”
大官人聞言隨意一擺手:“讓他進來吧。”
衆女紛紛下去。
“是!”平安兒應聲退下。
不消片刻,就聽得外頭回廊上響起一陣急促諂媚的腳步聲,人未到,聲先至見:“好哥哥!親大爹!您的好兄弟應二來給您老拜早年啦!可方便進來?”
大官人笑道滾進來吧。
簾子一挑,應伯爵那身影便滾了進來。
一進門,先不管不顧地對着大官人就作了個肥喏,腰彎得幾乎要貼到膝蓋。
大官人端着茶盞,嗤笑一聲:“喲,應二?今日颳得甚麼好風,把你吹來了?不在你那狗窩裏挺屍,倒有閒工夫跑我這兒溜腿兒?”
應伯爵絲毫不惱,反而湊近幾步,搓着手,笑得見牙不見眼:“哎喲喂,我的好哥哥!您這話可折煞弟弟了!不是弟弟有閒,是哥哥您貴人事忙,腳不沾地!弟弟哪天不是閒得骨頭縫裏長草?就盼着哥哥您得空,賞口茶喝,沾點福氣呢!”
大官人懶得聽他胡扯:“行了。有屁快放,我這還一堆事呢。”
應伯爵臉上笑容不變,腰彎得更低,聲音也壓了壓,帶着幾分神祕:“嘿!真是甚麼都瞞不過您老的火眼金睛!哥哥,弟弟這點子雞毛蒜皮的心事,在您面前那就是禿子頭上的蝨子一一明擺着!”他湊得更近,把祝家莊如何求到他門上,那祝龍如何焦頭爛額,欒廷玉如何憂心忡忡,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通,小心翼翼問道:“好哥哥,如今是個甚麼章程?能否和弟弟說說?”
大官人聽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慢悠悠道:“祝家莊?哼!不知天高地厚的蠢物!得罪了我,就想這麼輕輕揭過?天底下哪有這般便宜事!”
他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先晾他們幾日!讓他們也嚐嚐這熱鍋上螞蟻的滋味!你回去告訴他們,這事兒急不得!”
應伯爵何等乖覺?
一聽大官人這口氣,便知此事並非無門,只是火候未到,油水未足。
他立刻一拍大腿,臉上堆滿“我懂”的神情,聲音拔高:“得嘞!有哥哥您這句話,弟弟這心裏就跟明鏡兒似的了!您老放心,弟弟知道怎麼回他們!”
說罷,又涎着臉陪着大官人喝了兩杯新上的好茶,東拉西扯奉承了幾句,又舔着臉問大官人討了些好茶葉,便藏進袖子裏,知趣地找了個“家裏老孃還等着祭祖”的由頭,麻溜兒地告辭滾蛋了。應伯爵出了西門府那氣派非凡的大門,腳下生風,直奔清河縣最爲熱鬧的醉仙樓。
二樓雅間裏,祝龍和欒廷玉早已等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一見應伯爵那圓滾滾的身子晃進來,祝龍立刻搶步上前,急聲問道:“應老爺!如何?西門大人他肯見我們了嗎?”
應伯爵大喇喇往主位上一坐,先不答話,自顧自拎起桌上的溫茶壺,對着壺嘴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這才一抹嘴,臉上露出極其爲難的神色,長長嘆了口氣:“唉!祝大少爺,欒教師!難!難哪!”祝龍心猛地一沉:“怎麼?西門大人他…”
應伯爵擺擺手,打斷他,小眼睛裏閃着精光,“我家哥哥,他實在是太忙了!你們方纔在街上可瞧見了?那車馬,從巷子口一直排到縣衙門口!全是京裏來的大人物,爭着搶着要見我哥哥!樞密院的、戶部的哪一個不是跺跺腳地面抖三抖的主兒?我哥哥他分身乏術啊!”他兩手一攤,一副愛莫能助的樣子。祝龍臉色煞白,急得聲音都變了調:“應老爺!您可是我們唯一的指望了!無論如何,您得再幫我們想想辦法!只要能見上西門大人一面,花多少錢我們都認!”
欒廷玉坐在一旁,眉頭緊鎖,沉聲道:“應老爺,您見多識廣,西門大人喜好甚麼,我們實在不知。不如這樣,我們出銀子,勞煩您老代爲置辦一份厚禮,務必周全,只要能打動西門大官人,讓我們見上一面,便是天大的恩情!”
“對對對!”祝龍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應老爺您費心!銀子不是問題!”
應伯爵等的就是這句話臉上顯出“勉爲其難”的掙扎神色,最後彷彿下了極大的決心,一拍桌子:“也罷!誰讓我應二最是心軟,見不得人受苦!這樣你們給我五百兩銀子!”
“五百兩!”祝龍倒吸一口涼氣,臉皮都抽動了一下。他這次出門,滿打滿算也就帶了一千兩銀票,本是預備着孝敬大人的,萬萬動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