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兒子乖巧懂事,李紈緊蹙的眉頭才勉強鬆開一絲,心頭那點母性的暖意驅散了些許方纔的狼狽。她有氣無力地“嗯”了一聲。
素雲覷着她的臉色,聲音更低更小心了:“還有奶奶,方纔大老爺那邊讓嬤嬤遞了話過來。”她嚥了口唾沫,支吾着不敢往下說。
李紈依舊閉着眼,長長的睫毛在胭脂紅的腮上投下陰影,聲音竭力維持着平穩:“說吧,橫豎還能更難聽麼?”
素雲這才硬着頭皮,一字一頓地回道:“大老爺說讓奶奶明兒一早就收拾回那邊府裏去。大老爺說奶奶既出了門子,就是賈家的人了,總賴在孃家外人瞧着不象,沒的惹閒言碎語,於李家的清譽到底有礙。”
精舍內死寂一片,只聞窗外風雪嗚嗚如咽,炭盆裏炭火爆開一個火星子。李紈緩緩睜開眼,失神地望着水面上自己破碎的倒影,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那笑容裏,滿是無奈,刻骨的隱忍,還有被生生戳破的、血淋淋的委屈。
“我今年攏共就挪了這一回腳。”她的聲音飄忽,象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不過是天寒地凍,想着老父膝前盡兩天孝心這便成了罪過了?”她喉頭哽住,終究把後面那句“守寡的女人,連孃家也不配有了麼?’狠狠嚥了回去。
她沉默得象塊石頭,許久,才轉了話頭,聲音乾澀:“父親這會子還沒歇?”
素雲忙不迭道:“回奶奶,大老爺還在前頭書房會客呢。聽着動靜象是東南來的幾位清貴老爺,正高談闊論呢。”
李紈再不言語,只將滾燙髮軟的身子往漸涼的水深處更深地縮下去,恨不得連頭也埋了,彷彿要將那滿腹的辛酸、被冷風暫時壓下的邪火、連同這具不爭氣的身子,一併溺斃在這渾濁的溫水裏。窗外,雪撲簌簌下得更緊了,天地間一片白茫茫的冷寂。
室內,李守中正俯身調理一個精緻的汝窯香爐,青煙嫋嫋,沉水香的氣息幽微而清雅。
蘇州知州許份與國子司業葛勝仲對坐於一張寬大的紫檀木畫案旁,案上鋪陳着墨跡未乾的山水長卷,兩人低聲品評着筆意。
“耿詹事、吳樞密到!”門外家僕躬敬的通傳聲打破了室內的靜謐。
精舍內三人聞聲,動作整齊劃一地霍然起身。
門簾輕挑,太子詹事耿南仲當先步入,樞密直學士吳敏緊隨其後。
耿南仲身着常服,一件深青色暗雲紋直裰,臉上帶着一貫的溫煦笑意,目光掃過迎上來的三人,朗聲道:“子固兄府上雅緻,倒叫我們這些俗人叼擾了!讓諸位久候,實在過意不去!”
“豈敢豈敢!詹事大駕光臨,蓬蓽生輝!”李守中作爲主人,率先深深一揖。許份與葛勝仲也連忙拱手,口中連稱“不敢當”。
吳敏在一旁笑着補充,聲音洪亮:“詹事乃東宮柱石,太子殿下之師,他日更是帝師之尊!日理萬機,能撥冗前來,已是給我等天大的顏面了,稍候片刻何足掛齒?”
他特意強調了“帝師”二字,眼神中帶着幾分深意。
耿南仲聞言,連連擺手,那動作幅度不大卻帶着不容置疑的謙抑,寬大的衣袖隨之輕擺:“元禮兄(吳敏字)此言羞煞我也!折煞我也!”
他目光轉向許份、葛勝仲和李守中,語氣愈發懇切真誠:
“天下士大夫,十之七分皆起於東南士林!在座諸位,”
他手指虛點,目光在許、葛、李三人身上流轉,“或爲東南文脈之砥柱,或爲太學、國子監之清望,皆是清流之中流,士林之圭臬!這纔是真正的清貴所繫,國之棟樑啊!”
他隨即看向許份,臉上笑意加深:“譬如文淵兄(許份字),身在姑蘇,擔任知州重任還心繫天下。初創的東林道場氣象日新,講席如雲,門牆之下英才濟濟,名動京華,連太子都讚譽有加。此等培植後進、昌明正學之功,着實令人欽敬不已。”
許份連忙躬身,姿態恭謹:“詹事謬讚,份實愧不敢當!東林不過僻壤一隅,道場簡陋聚三五學子,略述先賢遺意,豈敢當“名動京華’四字?不過盡些讀書人的本分罷了,何功之有?”
耿南仲的目光又溫和地落在葛勝仲身上,帶着明顯的推重:“至於丹陽先生(葛勝仲字),”“東南士林領袖,衆望所歸!此非虛譽,實乃江南江北士子之心聲!先生一言一行,皆爲士林風向啊。”
葛勝仲面上毫無驕矜之色,同樣深深一揖,腰彎得比許份更低些:“詹事此言,令勝仲惶悚無地!“領袖’二字,重逾千鈞,勝仲德薄才疏,安敢僭越?東南文風鼎盛,乃歷代先賢與同道友朋共力維繫,勝仲不過附驥其間,略盡綿薄,豈敢居首?此譽萬不敢受!”
一時間,精舍內笑語融融,空氣中瀰漫着沉水香與士大夫之間這種特有的、既相互推崇又彼此謙抑的微妙氛圍。
耿南仲含笑點頭,目光最終落在李守中精心佈置的茶席上:“子固兄這香也妙,茶想必更佳。香已聞,豈能無茶?”他率先在主位從容落座,姿態端方。
衆人這才含笑,依序歸座。
李守中親自執起茶瓶,手法嫺熟,開始點茶。
茶憲擊拂,茶甌中漸漸湧起細膩如雪的沫餑,茶香混合着沉香的餘韻,帶着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得意之色,在精舍內衆人神情中悠然瀰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