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給此牒,並付木牌一面,刊“京東刑獄司協理”爲憑。限三月爲效,若辦差勤謹,事有成效,當議延升,倘有懈惰乖誤,亦行責罰。
故牒。
京東東路提點刑獄公事西門【大印】【年月】
“多謝大人信任!”段景住大喜過望說道:“有了這個,小人立刻就能拉起一隻隊伍來前往西夏,定把那皇家獵苑內幾匹神駒給大人帶來,多謝大人!”
大官人笑道:“既如此事不宜遲,去吧,可有盤纏?”
段景住站起身來笑道:“大人放心,我等這般人物斷不會餓着自己。”說着又是給大官人深深鞠躬,然後輪流給在座其他人鞠躬,慢慢後退,直至門外,才轉身退了出去。
大廳內便剩下這遼人打扮的馬奴站在大廳內,低着頭不敢看衆人。
大官人的目光,緩緩移向那個被捆縛着雙手、滿身污穢的“馬奴”。
他下巴微微一揚,侍立一旁的玳安立刻會意,麻利地上前,伸手便去扯塞在那人嘴裏的髒麻布。“噗”麻布被拽出,那人急促地喘了幾口粗氣,胸膛起伏。
大官人淡淡說道:“抬起頭來。可聽得懂大宋官話?”
那“馬奴”聞言,竟真的緩緩抬起了頭。
臉上污垢雖重,卻掩不住那雙此刻透着驚惶眼睛望向大官人。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從她口中發出的,竟是一把清脆中帶着沙啞、卻字正腔圓的東京官話:“回…回大人話…我不是遼人,我是大宋人人士!”
“當郎!”
“眶當!”
話音未落,廳中竟接連響起幾聲瓷器碰撞的脆響!
卻是下首坐着的史文恭,關勝、等人,驚得手中茶碗蓋兒都沒拿穩,失手跌落在桌面上,茶水濺溼了錦緞桌圍!
就連穩坐如山的武松,半闔的虎目也驟然睜開,精光一閃!!
衆人驚的,並非僅僅是這口地道官話,而是這聲音一一清脆甚至帶着嬌憨,哪裏是男人分明是個女子!清越中帶着一絲顫鬥!
大官人瞳孔微縮,身體前傾了幾分,銳利的目光彷彿要穿透那層污垢,聲音裏帶着一絲難以置信的訝異:“你…是女人?!”
那女子一迎着大官人的目光,雖然身體還在微微發抖,聲音卻清淅了許多:“是…奴家…奴家是河北人士!”
河北人士?”大官人眉頭一皺,目光如電,倏地射向下首的史文恭!
史文恭那張原本意氣風發的臉“騰”地一下漲紅了,又迅速褪去血色,顯得尷尬無比。
他慌忙起身,抱拳道:“屬下…屬下擒她之時,只道是個尋常精壯馬奴,身材高低倒也標準呢!當時情急,打昏了便胡亂塞了嘴、捆了手,丟在馬上…實在…實在未曾留意她是…是個女子!屬下該死!”大官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階下女子,語氣恢復了平靜,淡淡問道:“你既是我大宋河北女子,爲何一身遼人打扮,屈身於曾頭市爲奴?”
女子低垂了眼簾,聲音帶着苦澀:“回大人…奴家幼時便被歹人拐賣,流落北地…後來…後來被曾頭市曾長者收留。因…因曾家常往來遼國販馬,奴家自小養馬馴馬和馬兒一起睡在馬棚,故而略通馬性,便被充作馬奴使喚,爲方來往遼國便行事,才…才作此遼人裝扮…”她的話語斷斷續續,卻勾勒出一段悽楚身世。大官人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若有所思:“哦?那史教頭所說,你能以號角之聲安撫驚馬,又是何故?女子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光彩,那是談及熟悉領域時本能的流露:“奴家…奴家自小便與馬匹爲伴,天長日久,便…便懂得些馬兒的心思和習性。那號角之聲,並非隨意吹奏,乃是模仿馬羣中頭馬的調子…馬兒聽了便有些呼應,並不能使喚。”
大官人聽罷,沉默片刻,廳內一時落針可聞。他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既是如此…如今你被擒至此地,身陷我府中,可曾想過日後如何?”
女子聞言,身體猛地一顫!她毫不尤豫,“噗通”一聲雙膝重重跪倒在氈毯上,前額深深觸地,聲音哀求:
“大人!奴家…奴家早已是無根浮萍!幼年被拐,故鄉何處,父母何在,一概不知!只記得是河北人士…北地苦寒,曾家亦非善地,奴家日夜煎熬!今日…今日能踏進大宋腹地,來到大人府上,便是…便是奴家夢寐以求之事!求大人開恩!求大人收留!奴家願爲大人養馬馴馬,終身伺奉府上!再…再不願回到那北邊苦寒之地了!求大人垂憐!”
她語帶哽咽,句句泣血,額頭緊貼着地面,瘦弱的肩膀不住聳動。
大官人深邃的目光在她跪伏的身影上停留了許久,彷彿在掂量她話語的真假。他並未立刻回應,而是微微側過臉,目光投向侍立身後的王三官。
王三官會意,立刻以袖掩口,湊近大官人耳邊,用極低卻清淅的聲音快速稟報:“一路押解,甚是安穩。途中解開繩索讓她進食解手幾回,她…她並無絲毫逃遁之意,甚是順從。”
大官人聽罷,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眼中疑慮稍減,卻並未完全散去。他朝侍立在旁的玳安招了招手。玳安立刻蝦着腰,小步快趨到跟前,將耳朵湊近。
大官人以手虛掩,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低沉而清淅地吩咐道:“去,叫兩個不一個外院婆子進來要瘦弱年紀大的你再喊上幾個人遠遠盯着,莫要被她發現,徜若她要逃跑,就地格殺!”“若是順從讓那瘦弱老婆子把她帶到外院僻靜處,用熱水裏裏外外給我仔細清洗乾淨了!頭髮絲兒、指甲縫兒都別放過!尤其是…仔細查驗她身上,可有甚麼特殊的印記、刺青,或是暗藏的物件!若有異常,不拘大小,立刻來回我!記清楚了?”
玳安心中一凜,連忙躬身,肅容應道:“是!小的明白!這就去辦,保管驗看得清清楚楚,回來一字不漏稟報老爺!”說罷,他對那馬奴說道:“你跟我來!”然後帶着她轉身快步出廳往府外走去。大官人環視衆人。
衆人心知正事將至,皆摒息凝神。